显德六年汴京暮冬,薄日垂于城楼,檐头残雪半融,凝成冰棱。御街之上,车马徐行,行人往来不绝。州桥两侧食摊炭火灼灼,羹汤热气翻涌,白雾浮在冷街。酒旗被寒风扯得轻响,茶坊早早挑出灯烛。巷间有贩门神桃符者,收拾竹担。汴水岸边枯芦摇落,寒波微动,一城喧嚣,衬得冬暮清旷。
手握禁军大权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正立于东京城楼之上,极目远眺。他望着远处宫城的屋脊,望着旌旗在风中缓缓舒展,眼中闪烁的早已不是人臣的恭顺,而是对那至尊之位难以掩饰的觊觎与灼烈野望。
他很清楚,时机正在步步逼近。柴氏天子剑,如今已然握在自己手中;所缺者,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一场足以改天换日的变局。
赵匡胤立在城楼上,衣甲被冷风吹得微微作响。身后亲兵肃立,无人敢语。他忽然抬手按住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旁人只看见他是殿前都点检,是天子近臣,是禁军赖以信服的统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某一刻起,他心中那团火已经再也压不住了。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年统兵、屡立战功之后,对天命、对权柄、对天下的重新估量。
他要的不只是一军之权,也不只是一朝富贵。
他要的,是这天下今后姓赵。
宋州大营,夜色如墨。
帐外春寒料峭,枯草与新叶交杂,夜风掠过营寨,卷起帐角与旌旗,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巡哨火把在远处一明一灭,更显出中军大帐的安静。
赵匡胤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案几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立着一壶烈酒。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目光却始终落在案上那份摊开的禁军布防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张永德被罢黜之后,禁军大权已尽数落入他一人手中。这本来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可越是靠近那九五之位,赵匡胤心中反而越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柴荣留下的班底太厚了。
范质、王溥等文臣根基深厚,朝中盘根错节;禁军之中,也并非人人皆愿听命于他。若贸然行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酒入喉肠,烧得胸口发热。赵匡胤盯着布防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垒与将名,忽然觉得这张图不只是兵防部署,更像是一张悬在头顶的生死棋局。

他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就在这时,他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大步向节度掌书记赵普的营帐走去。
赵普,这个被时人称为 “半部《论语》治天下” 的谋士,是赵匡胤帐下最足智多谋之人。自滁州之战起,他便一直追随左右,参机密,决疑难,屡有建树。
赵匡胤深知,此人胸中自有丘壑,绝非寻常幕僚可比。有些话,帐下诸将不能说,朝中文臣不敢说,却只有赵普这样的人,能听,能辨,也能接。
来到赵普帐前,赵匡胤未等通报,便径直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如豆,赵普正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主帅深夜造访,连忙起身相迎。
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帐内四周:案上除了书卷,还有几封拆开的家书,墨迹犹新,想来是赵普方才看过。
赵匡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问道:
“赵大人,深夜独坐,在读什么书?”
赵普将书卷轻轻合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多了几分警惕。
“多谢将军关心,普在读孔夫子《论语》。”
他跟随赵匡胤多年,深知这位主帅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极深。若无要事,断不会在深夜独自前来。
赵匡胤双手一揖,脸上露出少有的谦逊之色。
“早就听说赵大人半部《论语》治天下。今日有一件天下大事,我想不明白,特来请教。”
赵普心中一紧。
他何等聪明,如何听不出 “天下大事” 四字的分量?当下不敢怠慢,起身拜揖道:
“普何敢当?将军请讲,普知无不言。”

赵匡胤并不急着开口。他缓步走到帐中炭盆旁,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沉默片刻后,他才低声说道:
“我一直想不明白 —— 赵大人,你看汉高祖刘邦,本是一市井无赖,却能打败西楚霸王,坐拥大汉几百年天下,这是为何?”
赵普心中暗自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吟片刻,缓缓答道:
“将军,刘邦本非有奇材异能,然其手下文臣武将,皆为一时之杰。刘邦虽不善将兵,却善将将;他的长处,在于识人、用人、容人。韩信曾对他说:‘臣善将兵,主公善将将也。’刘邦之得天下,正在于此。”
赵匡胤故作诧异,追问道:
“哦?赵大人说刘邦善将将。那你说说,他手下最得力、最厉害、也最忠于他的,有哪些人?”
赵普道:
“文有萧何、曹参、张良,武有韩信、樊哙。这五人各有所长,皆为刘邦所用,故能终成大业。”
赵匡胤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凝住。
“别的我知道不多,萧何,我倒挺熟悉。”
赵普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仍保持平静。
“萧何是刘邦最重要的后方之臣。没有萧何,刘邦未必能得天下。萧何月下追韩信,为刘邦保住了最锋利的一柄剑;萧何坐镇关中,源源不断为刘邦输送粮草兵员。刘邦虽屡战屡败,却总能东山再起,全赖萧何在后方支撑。”
“原来是这样。”
赵匡胤听完,忽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赵普。那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他的心思。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赵普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颤,却强自镇定,垂手而立。
忽然,赵匡胤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连连点头,说道:
“不错!不错!赵大人不就是萧何吗?”

说完,他扭转身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帐帘被夜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赵普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晃动的帘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春寒从掀开的帐帘缝隙中灌入,吹得案上那卷《论语》哗哗翻动。赵普缓缓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主帅这番话,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试探,是托付,也是摊牌。
那句 “赵大人不就是萧何吗”,其实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萧何?
这无异于寂静夜里的一声惊雷。
从这一刻起,赵普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一场改朝换代的惊天变局紧紧绑在了一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中已多了几分决断。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
而这一夜的宋州大营,也不再只是一座普通军寨。
它将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一节,陈桥兵变 赵匡胤取周称帝:(九)本不存在的战事笼罩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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