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贝多芬的音乐像一场与命运的搏斗,那么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更像是在历史的巨响中,努力保住一个人的声音。

1906年9月25日,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出生于圣彼得堡。后来,这座城市先后经历了改名与时代巨变,而肖斯塔科维奇本人,也几乎用一生见证了20世纪俄罗斯最剧烈的历史风云。
16岁考入音乐学院,19岁写出“成名作”
肖斯塔科维奇很早就显露出音乐天赋。少年时代,他进入彼得格勒音乐学院学习,师从著名作曲家、钢琴家马克西米利安·施泰因贝格等人。
1926年,他完成《第一交响曲》。
这部作品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并不是“年轻人写了一部交响曲”,而是它已经拥有极为鲜明的个人语言:既有古典传统的骨架,又有现代主义的尖锐感;既能听见歌唱,也能听见讽刺、戏剧和荒诞。
肖斯塔科维奇由此迅速进入国际音乐视野。
更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把自己固定成一个“严肃交响曲作曲家”。在青年时期,他还大量创作钢琴音乐、歌剧、芭蕾音乐以及电影配乐。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喜欢只走一条路。

《第二十二条》?不,是《第二交响曲》——他的音乐从来不只有一种面孔
如果只听肖斯塔科维奇最著名的几部交响曲,很容易把他想象成一个永远阴郁、沉重的作曲家。
其实完全不是。
他的音乐里有舞曲,有幽默,有马戏团般的夸张,有突然冒出来的荒诞感,甚至还有非常顽皮的钢琴和管弦乐效果。
这种“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的感觉,恰恰是肖斯塔科维奇音乐非常独特的地方。
而他的戏剧作品《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更让这种复杂性发展到了极致。
1934年首演后,这部歌剧获得了巨大关注。但1936年,《真理报》发表题为《混乱代替了音乐》的文章,对这部歌剧进行了严厉批评。此后,肖斯塔科维奇面临巨大的政治与创作压力。
他的《第四交响曲》也因此没有按照原计划公开首演,直到1961年才正式演出。

《第五交响曲》:一部作品,为什么总让人“听不懂”?
1937年,肖斯塔科维奇完成《第五交响曲》。
这部作品如今已经成为20世纪交响音乐的经典,但它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到底在表达什么?
作品首演取得巨大成功。肖斯塔科维奇后来曾把它描述为对“正当批评”的回应,但关于终乐章究竟应该理解为真诚的胜利、被迫的欢庆,还是两者之间复杂的张力,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不同解释。
这也是理解肖斯塔科维奇的关键。
他的音乐很少把答案直接递到听众手里。
你可以听见胜利,也可以听见胜利背后的疲惫;可以听见笑声,也可以感觉到笑声似乎有些不自然。
真正高级的音乐,有时候不是告诉你答案,而是让你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答案。
1941年:炮火中的《第七交响曲》
1941年,战争爆发。
肖斯塔科维奇当时身处列宁格勒,并参与防空工作。与此同时,他开始创作《第七交响曲》。
第一、第二、第三乐章分别于1941年9月完成,随后他于10月离开列宁格勒。作品最终在撤离后的古比雪夫完成。1942年3月5日,萨穆伊尔·萨莫苏德指挥首演。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列宁格勒交响曲》。
作品献给“列宁格勒”,也因此成为二战时期最具象征意义的交响曲之一。
不过今天重新聆听它,与其简单地把它理解成一部“战争宣传作品”,不如把注意力放在音乐本身:进行曲式主题不断重复、逐渐膨胀,听起来仿佛某种力量正在一步步逼近。
但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二色。
它既有战争,也有人;既有历史,也有个体。

真正的肖斯塔科维奇,可能藏在“晚年”
1953年,肖斯塔科维奇完成《第十交响曲》。
这部作品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是在斯大林去世后的同一年完成的。
但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把它当成一部“政治密码交响曲”。肖斯塔科维奇本人对作品具体内容的解释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而后来围绕第二乐章与斯大林形象之间的联系,也一直存在不同的研究和解读。
这恰恰说明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为什么如此耐听:
历史可以给音乐背景,却不能替音乐规定唯一答案。
到了晚年,他越来越多地转向室内乐。
15首弦乐四重奏,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创作成果之一。
如果说他的交响曲经常面对“历史”,那么他的弦乐四重奏更像是在面对“自己”。
没有巨大的铜管,没有庞大的战争场面,只有四件弦乐器彼此对话。
有时像争论,有时像回忆,有时又像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

他留下的,不只是15部交响曲
肖斯塔科维奇一生共完成15部交响曲。
除此之外,他还创作了15首弦乐四重奏、6部钢琴协奏曲与小提琴、大提琴协奏曲等大量作品,并涉及歌剧、芭蕾、电影音乐、声乐以及钢琴作品。其作品规模之大,几乎构成了一部20世纪俄罗斯音乐的“个人史”。
1975年8月9日,肖斯塔科维奇在莫斯科去世,享年68岁。
回望他的一生,会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事实:
他并不是一个永远勇敢地向世界呐喊的人。
有时候,他沉默;有时候,他妥协;有时候,他用官方能够接受的语言写作;而在另一些时刻,他又把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东西,藏进音乐里。
所以,肖斯塔科维奇真正伟大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他究竟在音乐里反对了什么”。
而是——
在一个个人声音很容易被时代淹没的世纪里,他始终没有停止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