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夜风掠过檐角时,裹着满院桂子的甜香,漫过独酌人的肩头。青瓷酒杯里浮着细碎的月影,酒液轻轻晃了晃,便把千年的月色晃到了眼前。我举杯向天际,轻声问那一轮高悬的满月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一问,从北宋的风里飘来,飘过千年的山河岁月,落在每一个望月人的心头。年少时不懂这问句里的怅惘,只知中秋的月是圆的,月饼是甜的,外婆家的庭院里,总摆着朱红的果盘,盛着石榴、莲蓬和酥皮的五仁月饼。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我们几个孩子追着月光跑,踩碎一地银辉,以为年年岁岁都该是这般模样:月圆,人圆,事事圆满。那时抬头看天,只觉得月亮永远那样亮,那样圆,像挂在天上的一枚温润玉盘,照着我们的热闹,也照着人间的安稳。
直到后来背起行囊,远赴他乡,才慢慢懂了月色里的百般滋味。异乡的中秋总是格外安静,出租屋的阳台很小,风里没有熟悉的桂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我依旧摆上一块月饼,倒一杯薄酒,抬头望那一轮月,明明和故乡的是同一轮,却总觉得清寒了许多。风一吹,酒液凉了,心口也泛起一阵空茫,不由轻声叹: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也动过乘风归去的念头。失意的时刻,辗转难眠的夜晚,总想着抛开人间的烦忧,飞到那琼楼玉宇里去,远离是非,远离离别,远离求而不得的苦楚。可转念又笑了,高处纵然清冷无尘,可哪里有人间的烟火气呢?哪里有外婆熬的桂圆粥香,有朋友碰杯的爽朗,有深夜归家时楼道里留着的那盏暖灯?就算人间有再多的坎坷与别离,可这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才是最踏实的归宿。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与其在高寒的天际独自清冷,不如在人间的烟火里,守着细碎的温暖,哪怕伴着孤独与遗憾,也是鲜活的人生。
酒过三巡,月色渐深。看着天上的满月,忽然就释然了。年少时总盼着事事圆满,人人长久,可走过一些路才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不会夜夜圆满,总有亏缺的时日;人生不会处处顺遂,总有离散的遗憾。亲人会老去,挚友会分散,深爱过的人可能走散,费尽心力的事可能落空。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命运不公,这是天地间本来的道理,从古至今,谁都逃不过。
可也正因有了缺,圆才显得格外珍贵;正因有了离,聚才格外让人欢喜。那些离散的日子,那些独自望月的夜晚,其实都是在为下一次相逢积蓄暖意。我们不必强求月亮永远圆,也不必强求身边的人永远不走。来过,爱过,团圆过,温暖过,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风又吹过来,杯中的月影碎了又圆。我举杯,向着故乡的方向,向着所有牵挂的人,轻轻致意。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必强求朝夕相伴,不必遗憾相隔千里。只要我们都平安康健,共赏这同一轮明月,让月光捎去彼此的思念,便是另一种圆满。这轮明月照过古人,也照过来者;照过团圆的人,也照过离散的客。它把所有的思念与祝愿都揉进清辉里,洒向人间每一个角落,告诉每一个望月的人:你从来不是独自在看月亮,你牵挂的人,也在同一片月色下,轻轻念着你。
夜色渐浓,桂香浮动。我饮尽杯中的酒,看着天上的月,心里一片澄澈。千年的追问依旧在风里飘着,可答案早已写在月色里 —— 圆满不必强求,长久不必相守。只要心里存着温柔的祝愿,纵是千里相隔,也共沐一片月光,同享一世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