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青传习录

在心理治疗领域，有一种音乐治疗方法叫即兴音乐治疗。简单来说，治疗师和来访者会各自拿起乐器，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即兴演奏。这里没有提前写好的曲谱，也没有谁必须按照固定的节拍来演奏。

你敲一下鼓，我可能马上接一个节奏。你换了一个音，我也会跟着调整。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音乐也随着彼此的反应不断变化。最后演奏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听，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个过程。

有时候，一下鼓点就是在回应对方。突然停下来，也可能是在传递某种情绪。一个人的身体动作、演奏速度，甚至他什么时候开始演奏、什么时候停下来，都可能被另一个人注意到。语言暂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这里有可能通过节奏、音色和动作表达出来。

所以，对于一些不太容易通过语言表达自己的人，这种治疗方式可能会有一定意义。

不过，它有一个很现实的条件：治疗师和来访者需要真正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于是，一个来自意大利乌迪内大学的跨学科团队想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开发了一套基于沉浸式虚拟现实和元宇宙概念的远程即兴音乐治疗系统，并找来23个人进行可行性测试。

这项研究后来发表在《人类行为与新兴技术》期刊上。

这套系统由两个VR应用和一个网页仪表板组成。

来访者戴上Meta Quest 2头显，治疗师也戴上一个。两个人进入同一个虚拟空间后，都以虚拟化身的形式出现。

这个虚拟治疗室被分成了两个区域。

一个是“个人空间”，里面放着两套舌鼓和钟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可以演奏自己的乐器。

旁边还有一个“共享空间”，里面放着一台马林巴和一面镲片。如果两个人想一起演奏，就可以走到这个区域。

整个系统里一共设置了六种虚拟乐器，包括Boomwhackers音管、舌鼓、钟琴、铃鼓、马林巴和镲片。

其中四种乐器可以同时发出多个音符，而且系统把音阶限制在C大调或者C大调五声音阶范围内。

这个设计其实挺有意思。

因为接受音乐治疗的人，并不一定懂音乐。对于没有音乐训练的人来说，如果随便敲一下就出来一个非常刺耳的声音，很容易产生“我不会玩”“还是别碰了”的感觉。

把音阶范围控制住以后，即使只是随手敲击，也不太容易出现特别突兀的不和谐声音。至少从设计思路上看，它是在尽量降低参与门槛，让没有音乐基础的人也敢去尝试。

治疗师那边还有一个普通参与者看不到的仪表板。

上面有计时功能，也有自动数据收集系统。治疗过程中，系统会记录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的相对距离、头部朝向（研究者用它来估算双方的眼神接触），以及每一次敲击的力度、节奏，还有双方在什么时候使用了哪一种乐器。

治疗结束之后，这些数据还可以自动整理成图表。

比如，两个人的距离在整个会话里怎么变化，双方分别在哪些位置停留得更多，以及不同时间点演奏了什么音符，都可以留下记录。

对于治疗师来说，这意味着有一部分原本需要回看录像、手工整理的信息，可以直接由系统生成。省下来的时间，理论上就可以更多地放在对治疗过程本身的理解上。

23名参与者中，大多数是大学生。

92%的人此前几乎没有VR使用经验，真正有乐器演奏经验的只有4个人。

每个人都单独完成了一次大约50分钟的体验，其中真正的即兴音乐治疗环节约15分钟。与他们互动的，是一位有经验的女性音乐治疗师，不过她本人此前也没有VR使用经验。

研究者最后把问卷结果分成了两部分来看。

一部分关注的是治疗关系相关的心理指标，包括动机、自我效能感、情绪觉察、幸福感、临场感和互惠感等。

这些指标的满分是10分。

其中得分最高的是“关系中的临场感”，平均9.17分；其次是“空间临场感”，9.11分；“感知到的互惠性”也达到了8.70分。

换句话说，大多数参与者在虚拟环境里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个完全没有生命感的虚拟人物操作。他们能够感受到治疗师就在这个空间里，也能够感受到双方的音乐互动。

不过，“自我效能感”的得分相对低一些，为6.71分。

这也很好理解。第一次戴VR头显，又第一次接触这些虚拟乐器，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马上觉得自己“很会玩”。

另一部分问卷关注的是系统本身的交互质量，满分为7分。

各项评分基本都在6分左右。

参与者对操作方式和声音效果总体评价不错。有人提到，虚拟乐器种类比较丰富，操作起来舒服，声音也比较像真实乐器。还有参与者觉得移动方便，教程和手柄操作都比较容易理解。

这次体验中，也没有人报告晕动症。

治疗师那边的反馈同样提供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

她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VR，但实际使用以后，很快就适应了。

在她看来，虚拟环境确实可以绕开一些线下治疗经常遇到的问题。

比如场地够不够大，乐器怎么搬，乐器会不会碰坏，房间里的声音效果怎么样，这些事情在虚拟环境里基本都不再是问题。

马林巴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

真实的马林巴体积不小，价格也不低，还需要专门的空间存放。但在虚拟环境里，它可以直接出现在治疗室中，不需要购买，也不需要考虑放在哪里。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每次进入系统以后，乐器的位置都保持不变。

对于一些非常依赖环境稳定性、对物品位置变化比较敏感的来访者来说，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小事。治疗师特别提到了强迫症相关来访者的情况——在线下环境里，即使只是有人稍微移动了一把椅子，都可能让部分来访者明显不舒服。

当然，虚拟环境并没有把所有问题解决掉。

治疗师也指出了几个比较明显的限制。

第一，她看不到来访者真正的面部表情和眼神。

Meta Quest 2本身没有眼动和面部追踪功能，所以系统只能根据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来驱动虚拟化身的嘴部动作。

这就意味着，如果来访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或者用一个眼神向治疗师示意，治疗师在虚拟环境中很可能根本不知道。

而这些信息，在线下面对面治疗里往往很容易被注意到。

第二，虚拟乐器的声音表现还是比较有限。

真实乐器并不是简单地“敲一下就出一个声音”。敲击位置不同，角度不同，用力大小不同，最后产生的音色都会发生变化。

而目前这个系统里的虚拟乐器，主要还是根据碰撞速度来改变声音的音量。

所以，它可以模拟“演奏”，但距离真实乐器那种丰富的触觉和声音反馈，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只看技术参数，这项研究可能并没有特别惊人的地方。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参与者在一个完全虚拟的环境里，居然还是会产生一些非常真实的情绪和互动。

有参与者提到，虽然两个人不能像现实中那样说话，但自己依然感觉和对方建立起了一种友好的关系，也觉得对方能够理解自己想做什么。

还有人会主动走进共享空间，和治疗师一起演奏马林巴。

这种互动并不是研究者提前规定好的。

参与者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一起演奏，什么时候留在自己的区域。这些行为，与面对面的即兴音乐治疗中能够观察到的一些互动方式确实比较接近。

但事情也没有这么顺利。

有三名参与者明确表示自己感到不舒服。

一个人觉得整个过程很尴尬，因为不认识虚拟房间里的那个人，一起演奏让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另一个人的感受则更直接：和一个人待那么长时间，却一直不说话，让自己有些烦躁。

其实，这些反应并不奇怪。

第一次参加即兴音乐治疗时，有些人本来就会紧张，也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治疗师互动。

治疗师需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慢慢识别这些反应，然后通过后续的会面建立安全感和信任。

从这个角度看，虚拟环境里出现的尴尬、不自在甚至烦躁，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即使隔着一个虚拟空间，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依然会让人产生真实的情绪。

这至少说明，它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心理意义的“游戏场景”。

当然，走到这里还不能直接说它已经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篇论文研究者自己也非常谨慎地把研究定位为技术演示和初步体验评估，而不是临床疗效验证。

23名参与者并不是因为存在心理治疗需求而参加研究，他们只接受了一次大约15分钟的即兴音乐治疗体验，也没有设置面对面即兴音乐治疗作为直接比较。

所以，目前还不能根据这项研究判断：这种VR系统究竟能不能真正改善患者的症状，或者能不能达到与面对面音乐治疗相近的治疗效果。

研究团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技术本身更难的问题：真正有治疗需求的人，愿不愿意参与进来，而且还要接受不止一次治疗。

一次体验，能够说明的问题其实很有限。研究者还需要让参与者进行多次治疗，再持续记录整个过程中的变化，最后看看这种变化是否真的能够延续下来。

只有经过这样的观察，才能慢慢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虚拟环境里那些看起来很有意思的互动，究竟有没有可能产生实际的治疗效果。

所以，这个方向还是值得继续关注的。

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也不只是把线下音乐治疗换一个地方进行。

更值得思考的是，如果现实中的物理空间限制了治疗，有没有可能换一种空间形式，同时尽量留下治疗师和来访者共同在场的感觉？

两个人可以出现在同一个虚拟空间里。

他们可以一起使用一件乐器，也可以根据对方刚刚做出的动作调整自己的演奏。即使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仍然能够通过节奏、动作和声音去回应对方。

这些体验，现在已经能够在VR环境中做出一部分。

但这里要分清楚一件事：能够把互动模拟出来，和真正产生治疗效果，是两回事。中间还有不少问题需要研究。

至少对于一些因为社交焦虑、行动不便、免疫缺陷，或者居住地点较远，很难接受常规面对面治疗的人来说，如果这套技术以后能够进一步成熟，它也许会成为一种新的治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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