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小练功,身子骨是实打实的硬朗,也正因这份底气,他总觉得自己年轻力壮,“生病”二字从来跟他不沾边。家里的剩饭剩菜,他从来都是抢着端到自己碗里,嘴上总念叨:“好好的粮食,扔了太糟蹋。”寒冬腊月里,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都忍不住缩脖子,他却只穿件薄棉坎肩就往楼下搬蜂窝煤;帮邻居修漏风的窗框时,更是干脆甩掉坎肩,就穿件单褂子踩着梯子,在寒风里忙上大半天。
母亲总是追在后面不停地劝他多穿点,他总回头摆摆手,嗓门洪亮:“没事,抗冻!”家里的重活累活也全揽在自己身上,从没提过一句身体不舒服。在我心里,他就是座永远不会倒的山。可谁能想到,就因为晚上去了趟厕所,被寒冷刺激诱发了中风,把他这副硬朗身子彻底打垮了。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又酸又疼。
到了晚饭的时候,李娜抱着陈卓也赶来了医院。我顺手就想去接小家伙,可他好几个月没见我,似乎有点陌生,一扭头就躲进了李娜怀里。李娜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指着我说:“这是爸爸呀,怎么不认得了?”小家伙歪着脑袋盯了我片刻,像是终于想了起来,这才乖乖让我抱了过去。我把他搂在怀里,明显感觉他不仅长高了些,身子也沉了不少,软乎乎的小胳膊还轻轻圈住了我的脖子,心里瞬间泛起一阵暖意。
就这样,一家人轮流守在医院,日夜陪伴着父亲。在医院住了大概一个月,父亲的病情总算渐渐稳定下来,医生也松了口,说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回家安心休养了。看着父亲明显消瘦的脸庞,颧骨都比以前突出了些,心里又忍不住泛起酸楚——中风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这份后遗症,恐怕要跟着他后半辈子了。
从那以后,他的腿变得格外不利索,稍一挪动就颤巍巍的,走路一步一挪,带着明显的瘸拐。可即便如此,比起当初他在医院里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如今能平安出院、待在家人身边,也算是天大的万幸了。
那年春节,家里总飘着股说不出的低沉——全家人的心思都拴在父亲的康复上,贴春联、备年货这些往年热热闹闹的事,如今都提不起兴致,彻底没了过节的欢腾劲儿。
但这份沉郁,总被一岁的陈卓搅得暖融融的,他就像家里的小太阳。刚学会走路没几天的他,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满屋子撒欢:一会儿扑到父亲床边,小肉手扒着栏杆,含混不清地喊“爷爷、爷爷”,声音软乎乎像化了的奶糖;一会儿颠颠扎进厨房,扯着奶奶衣角要吃的,小短腿没灶台高,得仰着脖子够;姐姐抱他教喊“姑姑”,他小嘴转不过弯,只“嘟嘟”应着,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全家都笑。
父亲躺在床上,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嘴角慢慢牵起笑意。或许是孩子的笑声暖透了屋子、暖了父亲的心,或许是他练功的底子本就硬朗,病情竟一天一个样地好转。春节刚过,父亲已能自己扶墙稳稳下床,虽说走路仍一瘸一拐,但不用人扶就能挪动,比刚出院时利索多了。这个春节,就在沉沉的牵挂与孩子清亮的欢笑声中,安稳又踏实地过去了。
春节过后没几天,我接到了箭哥的电话。好几个月没见,听到他的声音我格外开心。电话里,箭哥说他正在楼观台拍电影,我一听“楼观台”就乐了——那是我第一次拍戏去的地方。箭哥笑着打趣:“要不要过来重温故地?”我连忙问:“是你接的武戏?”他说:“我这次没在武术组,就当个演员。不过剧组武术组没人会摆弄威亚,武术指导让我推荐人,我一下就想到了你,想让你过来帮几天忙,大概一个星期。”
听了箭哥的话,我心里犯起了嘀咕:父亲的病刚稳定,家里正需要人,便直接跟箭哥说明想法:“就几天活儿,家里事多,我实在不想跑这一趟,况且我爸还病着。”箭哥没生气,只劝我:“不管去几天,多接触点人、活络活络人脉总没错。”我觉得他说得在理,就说先和家人商量。
挂了电话,我和李娜说:“箭哥想让我去楼观台拍几天戏。”李娜问我啥想法,我叹口气:“我不太想去,可箭哥都开口了。”这话刚落,躺在床上的父亲就急忙接话,语气透着急切:“我没事,你赶紧去!别耽误工作,有活干才是正经事。”听父亲这么说,我也放下顾虑——反正就几天,家里有李娜和母亲照看着,肯定没问题。我就收拾简单行李准备动身。
临走时,母亲和李娜把我送到大门口,我抱着陈卓舍不得撒手,好一会儿才往母亲怀里递。可小家伙像是察觉到我要走,在我怀里紧紧揪着我的衣服,死活不让母亲抱。母亲上前轻拍他的背哄:“爸爸要去工作,挣钱给你买好吃的,乖乖在家等爸爸回来,好不好?”陈卓根本不听,小嘴一瘪就“哇”地哭起来,闹得更凶。母亲没办法,只能连哄带骗地说“家里有你爱吃的小零食”,趁他注意力分散,硬是把他抱了过去,转身往家走。
我站在原地,望着母亲抱着哭个不停的陈卓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李娜在我身边轻声说:“出去注意安全,家里的事有我和妈,你赶紧走吧,别耽误坐车。”我定了定神,用力点头,跟李娜告别后,转身快步往车站走去。
楼观台,对我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几年前,我人生中第一次踏足影视圈拍戏,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那会儿年轻气盛,啥也不怕,因为骑马时马脚蹬脱落,我虽没被摔下马,却被马一蹄子踩在了后脚跟上。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足足折磨了我整整三天。也正因这段经历,楼观台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记。
再次踏上楼观台,是因为西安电影制片厂的《乱世瓢盖》。彼时这部电影已近杀青,导演为了让武打部分动作更凌厉、更具视觉冲击力,武术指导特意托箭哥把我找了过来,专门负责威亚工作。那时候我已是混过北京剧组的武行,还跟港、台剧组学了不少威亚技巧,对摄制组的工作环境早已轻车熟路,不再是当年的新手了。
一到现场,我就背着工具包熟门熟路地忙起来:一会儿蹲在地上校准滑轮,一会儿跟武术指导沟通空中动作轨迹,跑前跑后,脚步轻快又从容。导演在监视器旁看着我这个新来的武行,突然眼睛一亮,当即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让我做反一号的替身。
原来戏里的反一号演员拍武打戏时腿部受伤,已回西安治疗,可他还有大量戏份没完成,剧组彻底陷入困境。导演正为此焦头烂额,见我身形、神态都跟反一号十分相似,便有了这个想法。
导演的提议让我有些为难。我本是过来帮几天忙,负责威亚这块活儿就够了,从没想过要当演员替身,更别说还要剃成光头。当时已是深秋,楼观台的风又硬又冷,一想到光着头在户外待上一整天,我心里实在不太乐意。
导演见我犹豫,知道我是箭哥推荐的人,便拉着箭哥反复商量,话里话外都是“剧组实在没辙了”,希望我能顾全大局,体谅剧组的难处。最后在箭哥的劝说下,我只好尊重导演的决定,咬咬牙剃了光头,正式成了反一号的替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