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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有戏农歌有你

黄昏时分，九月的秋雨说下就下，密密地斜织在会昌的山野之间。我驱车从庄口中心小学驶出，沿柏油路向县城而去。雨刷器来回扫开雨幕，隔窗看到路边晚稻泛着初熟的金黄，风里裹着红土地湿润的独有泥香，我好像看到暮归的老农们脸上那丰收的喜悦。

此行，我是赴一场秋天美丽的约会——第一次去县城观看“会昌独好”杯第十三届会昌农歌会的总决赛。

随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恍惚之间，脚下的路仿佛变回了三十年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小小的我攥着大人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秋夜里赶去邻乡看一场露天电影。那时候的乡村，文化生活是浸在泥土里的朴素。哪个村子要放电影，消息便顺着田埂、沿着山坳，不出半天就能传遍三乡五里。

不用谁邀约，天刚擦黑，大人们便招呼着孩子，抄起板凳往晒谷场走。年纪小的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稍大些的跟着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山路上人影幢幢，有人打着手电筒，有人举着浸了油的火把，点点火光在暗夜里游动，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沿路遇见相熟的乡亲，招呼声、说笑声，都朝着同一个亮处去。

晒谷场上早已挂起雪白的银幕，放映机的光束在暮色里打出一道光柱。场地上摆着高矮不一的板凳、竹椅，去得晚的人就站在边上，或是爬到谷草垛上。孩子们追跑打闹，笑声撞在谷仓的土墙上弹回来；大人们嗑着炒瓜子，拉着家常，等着电影开场。当放映机转动的嗡声响起，全场倏地静下来，光束打在银幕上，便照出了另一个天地。

或许小时候的我们未必看得懂剧情，只觉得那片光亮里，有山外的世界，有新鲜的故事。散场时夜已深沉，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火把又在山路上游动起来。而我呢趴在父亲背上，困得哪怕眼皮不停打架，却还念叨着银幕上晃悠晃悠的人影。其实细细想来，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一场场承载着乡土气息的露天电影，是贫瘠年月里一种最为奢侈的欢天喜事，也是乡土中国一抹最为温柔的文化启蒙。

当车子驶入月亮湾新城区，即将到达新时代文明实践广场之时，七点三十分的钟声刚好敲响。天公作美，雨丝渐渐收起，只见广场上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情景比当年任何一场露天电影都还要热闹。开场的节目是四位主持人带领全场齐唱《歌唱祖国》，远远的我禁不住地跟着旁边的大人小孩哼唱起来，每个人喉咙虽有些发紧，但还是把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滔滔洪流，激昂的旋律撞在我们的胸口处，在月亮湾城区的上空久久回荡。

会昌农歌会自2009年创办至今，十几载春秋转眼而过，这样的盛会早已不只是一场文艺赛事。三万余人次报名参赛，五万余名群众参与助演，线上直播四百余场，线上线下观众突破一点五亿人次，先后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百姓大舞台”品牌、全国网络文明建设十大优秀案例……这些数据从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置身现场才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望向舞台的笑脸，都是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在会场布置的大屏幕下，来自会昌内外的十位选手依次登台，《没离开过》高亢透亮，直抵人心；《父亲写的散文诗》低声絮语，道尽烟火温情；《祝福祖国》大气磅礴，唱出家国情怀。还有《玛依拉变奏曲》的灵动、《送别》的悠远、《天路》的辽阔，一首接一首，台下的掌声与喝彩声便没有断过。中场的情景舞蹈《八仙云游农歌会》诙谐逗趣，引得满场笑声；群舞《冰凌花》《鼓舞未来》衣袂翻飞，刚柔并济。著名的赣南客家山歌传承人——谢德明老师的《苹果香》醇厚动人，还有会昌在全国有名的声乐大师——胡大春先生的二胡独奏时而铿锵时而婉转。

这些串场节目里，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会昌汉调《嫁好郎》。当熟悉的乐腔一出来，瞬间就想起乡下农村嫁女讨亲的情景，人来人往，欢天喜庆，热闹非凡。这流传了数百年的客家曲艺，曾是乡间最寻常的调子，如今登上了农歌会的大舞台，依旧演绎得让所有人心里发烫，接着加上哎呀嘞一家人组合的客家山歌原汁原味，一次又一次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除了热情似火的掌声，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舞台之下，坐席之外，则是另一片热气腾腾的烟因火新天地——会昌各乡镇农特产品的展销区，每个摊位一字排开，新鲜的生态稻米、应季的果蔬、各色乡土物产琳琅满目，都是这片红土地刚捧出的丰收硕果。一旁“文明有礼会昌有戏”文明集市同样人声鼎沸，非遗体验、政策宣讲、科普互动、便民服务融为一体，老人孩子各得其乐。

最叫人会心一笑的是赛事的奖品：冠军蔡宇晴领走庄口镇特色鸵鸟，亚军蒋翾牵回站塘乡黑山羊，季军谢桢抱走白鹅乡优质大鹅。此时此刻，没有精致的金杯银盏，却用最地道的本土物产致敬耕耘、礼赞丰收，我知道这才是咱们会昌农歌会最为动人的底色呀——从土地里来，到生活里去。

看着眼前一束束灯火与一张张笑脸，站在人群里的我，忽然间就和当年晒谷场上——那个仰着脖子看银幕的孩子对上了目光。从前跟着大人走乡串街看电影，看的是别人的故事，是山外的精彩；现今我开着小车来县城看农歌会，看的是我们自己的舞台，是家乡的光芒。变的是脚下的路，从坑洼土路到平坦柏油；变的是出行的方式，从徒步跋涉到驱车前往；变的是表演的场地，从乡村晒谷场到城市大广场。可不变的，是乡亲们眼里亮闪闪的光，是对热闹日子的朴素期盼，是刻在骨血里的乡土情结。

作为一名乡村教师，我们要在课堂上教孩子们唱客家童谣，讲会昌的红色故事。但今天站在农歌会的现场，我更加明白的是，文化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宏大的叙事，就是这样一辈辈带着走，一代代往下传。十三届会昌农歌会，唱的不只是歌，是会昌人十四年来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底气，是红土地上乡村振兴的声声号角。以歌为媒，擦亮的是文旅名片、客家名片、振兴名片；以文化人，浸润的是城市肌理，温暖的是百姓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