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天堂的路,还平顺吗?有姥爷在身旁作伴,您该少了许多孤单,多了几分心安吧。
今天距离2026年8月21日,已经35天,明天就是中秋。
我一直都害怕说“离开”,那两个字就像您用了一辈子的那把大剪刀,轻轻一剪,就把人间的烟火与天上的云影,生生隔成了两岸。仿佛一旦说出口,您就真的转身走远,再也不会回头望我一眼了。

(拍摄于2023年中秋夜)
往年的今天,您会早早地把院子扫一遍,把老方桌擦干净搬到院子中间。桌上摆着月饼、苹果、石榴、葡萄,还有您爱嗑的瓜子。月饼是金九二斤重的大月饼,圆圆的,像一轮小小的月亮落在了木桌上。您点上一炷香,青烟细细袅袅,往月亮的方向飘去。然后您坐在桌边,眯着眼望月亮,等着您的儿女们,您的弟弟、侄子侄女们,您的孙子外孙、重外孙们,一个一个走进院子,奔向您。

(拍摄于2024年中秋夜)
那时候的中秋夜,是我们一家人最热闹的团圆会。一张方桌围不下,就搬来小板凳,一圈一圈围着您坐。有人唱歌,有人说笑。舅姥爷们会讲起小时候,讲您熬夜给他们做衣裳、纳鞋底、缝棉袄;晚辈们念叨您塞的红包、烙的饼子、包的饺子。您坐在正中间,话不多,嘴角却一直弯着。那方大月饼,总是由您先切下第一刀,分成二十几块,一人一块,握在手里,甜在嘴里。抬头就是又大又圆的月亮,像您切开的月饼,像您笑起来弯弯的眼。

(拍摄于2025年中秋夜)
好在,今年的中秋期间都是阴雨天,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躲过这个节日了。
今天,五七过后,院子里将按下静音键。老方桌收起来了,香炉空着。我没买月饼,没摆瓜果,不知道该把桌子摆向哪里,不知道该把月饼切给谁。您走了,那个圆就缺了最核心的一块,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老辈人说,人走后要过七关,每过一关,就离家远一分。这一个多月,我数着日子过。可心里总觉得,您一步都没走远。
头七那天,中元节。

人说,头七是魂魄回家看亲人的日子。那天晚上,我们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您屋里那盏盐灯亮着,暖黄的光柔柔的。您种的花安静地开着,苹果树上挂满青果。姨姨包了您爱吃的韭菜馅饺子,煮好了带到坟前。她们把饺子一个一个掰开,露出里面的馅,摆在那一小堆土前面,好像是您吃过的样子。热气从掰开的饺子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往天上飘。她们说:“娘,趁热吃。”
回到家,我趴在您睡过的炕上,想感受您留下的温度。那温度像一缕细烟,一握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您走的那天,我守在屋里,一步都不肯离开。第二天,弟妹才跟我说:“姐,昨天我在院子里吃饭,看到一只大蝴蝶,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翅膀一张一合,不急不慢。”我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想,那一定是您。因为前几天,您会睁开眼睛看着两只手在眼前隔空交织,像是要抓住什么。现在您自由了,化作一只蝴蝶,飞回了您的院子,飞回了您种的花上,看一眼您放不下的人。我没能亲眼看见那只蝴蝶,可我知道,您来过。
8月20日那天,周四。我一整天都在赶手头的工作,想着把活儿都忙完,周五就能早点回家陪您。我不停地问家里人,您退烧了没有,状态怎么样。她们说,一切都还好,等明天下班早点回来就是了。我就信了。我信了她们的话,也信了您会等我。可是这一次,您不再等我了。
这三十年里,我一直在让您等。小时候跟您去跳广场舞,我说“姥姥慢点等等我”;长大后您喊我吃饭,我说“等一下就下楼”;工作后我说“姥姥等我忙完就带您出去玩”。每一次,您都等了。您总是坐在院子里,坐在炕头上,等着我回来。可这一次,我没有赶回去。您也没有再等。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个姑娘,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您。她身旁站着一个人,我知道,那是姥爷。我把饭盒里的半份饭递给梦里的您,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出去玩。”这句话,是您从前总对我说的。当年我大学节食减肥,一个月瘦了十斤,回家您心疼地拉着我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如今我把这句话说给您听,愿您在那边顿顿饱足。毕竟您临走前那一周,几乎没怎么进食,像一朵渐渐枯萎的花,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三七那天,教师节。
人说,三七要过金鸡关,得备好买路的元宝。妈妈和姨姨叠了满满一袋子金元宝,还做了金银篓。火苗蹿得老高,她们一边哭一边烧一边念叨:“娘,您在那边别舍不得花,缺什么托个梦。”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一只只蝴蝶。
我想起小时候您教我叠元宝。您的手指灵巧,捏住纸角一翻一折,一个元宝就成了。我总学不会,您就放慢动作,一遍遍教:“折一下,反过来,再折。”如今我会叠了,您却不在了。
您当了一辈子老师,从牲口棚改建的耕读学校,到公社的扫盲班。您教孩子们认字,也教那些妇女们认字。您总说,认了字,路就宽了。现在您去了那边,那边有没有孩子要教?您肯定又蹲下来,教他们念“人、手、口”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您了。您看着我说:“别难过,我都知道了。”我说:“姥姥您等等我,您还要看我结婚,给我的孩子做衣服呢。”您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转身推开一扇门,门里涌出极亮的光。我想追,脚却钉在地上,半步也动不了。醒来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知道,您走了。
五七这天,中秋前一天。
人说,五七是最后一关,过了这关,就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我害怕您喝了孟婆汤,就不再记得我,所以在坟前跪着大声喊:“姥姥——姥姥——”可是您没回应。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的纸花,沙沙地响,像是您在远处答了一声,可我听不真切。
秋收以后,庄稼都收了,地里的玉米秆子割倒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您和姥爷的坟,远远地站在桥上就可以望得见。那是我上班往返路上必然经过的桥,我不敢多看,可每次路过都都会看一眼。没想到,这么小小的一堆土,竟然埋着您和姥爷。我越来越理解,没有人会对一堆土充满感情,除非这里有你的至亲。今天,我远远地站在路边看着那堆土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要落泪。可我还是要走过去,走近它,蹲在土堆旁,给您放了您爱吃的西瓜和饺子。西瓜是早上刚切的,红瓤黑籽,您以前最爱吃。饺子是韭菜馅的,妈妈和舅舅包的。
时间退回到一周前,妈妈从医院出院回来后,就整天闷在您的屋里,不出来。她就坐在您睡过的炕边,低着头,手里不停的折,给您做望乡台、百宝箱、叠元宝,折纸花,一朵一朵,红的黄的紫的,扎成一小捧。今天大家都在夸她:“这望乡台做得真好,手真巧。”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您,您一辈子手巧,做衣裳、纳鞋底、剪窗花、包粽子,什么都会。妈妈跟在您身后学,一样一样地学。现在她做的这些纸活儿,针脚、折痕、边角,都带着您的影子。是啊,我们都想像您一样手巧。
您走以后,妹妹把您戴的那块监测心率的手表收了起来。她不舍得抹去上面的数据,一遍遍地翻看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深一下浅一下的呼吸曲线。好像只要数字还在,您就还在。您的心跳还在表里,还在她手心里。
我很庆幸,今年四月录下了您的讲述,拍下了您的视频,写下了您的故事。您讲小时候抱着板凳去上学,讲教大家念“人、手、口”,讲在台上敲锣被姥爷一眼看见,讲八年没吃过一顿午饭却让婆婆身上没长过一个疮,讲缝纫机从青丝踩到白发。您说的时候声音很轻,一句一句慢慢说。我全都录下来了。现在您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他们读着您的故事,说“这个姥姥真了不起”。大家都知道,我有一个勇敢、善良、充满大爱的姥姥。
今天,是您走的第35天,五七已过,七七未到。明天就是中秋。
姥姥,您现在一定走到天堂了吧。好在,在时空的另一端,您也有爱您的家人迎接着,您的爱人、您的爸爸妈妈,还有您的奶奶……
您的爱人,我的姥爷,一定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站在最前面等您。看见您,他一定会快步走过来,拉着您的手,跟那年他在北京站台上接您时一模一样。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三年。
您的爸爸李计成,那个站在门口搓着手不敢抱您的年轻父亲,如今也会笑着朝您伸出手。您的妈妈齐秋歌,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把您搂进怀里,像您刚出生那天一样,轻轻拍着您的背。您又成了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头一个孩子。
您的奶奶,那个一辈子扛着一个家、从没叫过苦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她抬起头看见您,笑了:“可算来了。我就说嘛,咱家的闺女,走到哪儿都立得住。”您蹲下来趴在她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您八岁抱着板凳去上学那天,她就是这样目送您走的。现在,她也接您回来了。
姥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您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受罪。您那么疼,却一声都不吭。您手攥着毯子角,眉头皱着,却什么都没说。您一辈子都是这样,再大的苦也自己扛,再多的累也不喊出来。但是到达天堂以后,一定没有病痛了,没有头疼,没有发烧,没有抽搐。您不用再攥着毯子角强忍疼痛。您想说话就说,想沉默就沉默。没有人再问您“怎么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您好着呢。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像您那么坚强。可我至少要试一试。试着像您一样,把苦日子过成甜的,把难处走成坦途,把一个人的路走出一个家的样子。
您教我们的那些事,我们一样都没忘。您做衣裳的手艺,妈妈会了;您包饺子的味道,姨姨会了;您叠元宝的手法,我们都学会了。您用一辈子缝出来的那个家,我们都会好好守着。
可是姥姥啊,每次一想到我这冗长的一生,无法与您相见,无法投入您的怀抱,无法感受您的温度,无法得到您的安慰,我就会泣不成声。
可我也记得您在梦里跟我说“别难过”。好,我听您的。我们终会相见,像春天总会遇见花开,像月亮总会圆满。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像您教我的那样——做一个勇敢、善良、充满大爱的人。我会带着您的祝福往前走,不回头。

爱您的外孙女
2026年9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