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6月,我去萧山见客户。他刚从江西老家归来,满脸胡子拉碴。我问:回家处理什么事情?他长叹:发生大事了,哥哥死掉了。我安慰他节哀顺便,并说起当天的新闻:迈克尔·杰克逊今天也死了。他颇觉意外,笑起来:不会吧!他好像还很年轻!我揣摩那笑的含义,或许是生命无常投射下的一抹无奈。
他的哥哥四十多岁,是个哑巴,未曾结婚,发现肝癌时已是晚期。客户说,哥哥生前很勤劳。关于这个逝者,我知道的仅此而已。我总感觉他生前是孤单的,内心的渴望与情感,大抵随死亡一同被深埋,或从未被知晓。想起一句话:人会死亡两次,第一次是停止呼吸,第二次是被世界彻底遗忘。
那年上半年,阿桑离世,《新闻联播》里罗京的声音成为绝响,纵有千金也再难买到迈克尔·杰克逊一场演唱会的门票。
2014年春晨,我在早餐店吃拌面。听见老板娘笑呵呵地问一位买包子的妇女:“你家老头呢?”语气亲切。那妇女沉默片刻,淡然道:“他已经不在了。”“啊!”老板娘一时语塞。店内霎时安静,嚼咽声、谈话声都消失了,人们不约而同地用静默回应这悲伤。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他怎么了?以前总见你们一块来的。”妇女说:“没关系,是脑溢血。”窗外春意渐浓,阳光微暖,人们依旧忙碌,只是这世间,少了那位妇女的丈夫,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这场景让我想起2013年外婆的葬礼。等候火化时,见一群人搀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哭得几乎昏厥。原来她丈夫开超市,突发心肌梗塞走了,留下她和五六岁的儿子。男孩还不解悲痛,在人群中穿梭,不时追问:“我爸爸呢?”旁人哄他:“爸爸在外面干活。”后来推进来另一位逝者,得到的感慨却不同。那是位瘫痪在床五年的老人,由儿女伺候大小便。有老人评价:“这样活受罪,走了是解脱。”
曾在江苏卫视《非诚勿扰》上,听孟非对一位因情伤欲殉情的男嘉宾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此言如锤,重重敲在我心上。
2016年,杭州主持人“破裤子”车祸身亡。我对他印象不深,只在换台时瞄过几眼。后来搜索他的节目,草根气息浓,诙谐亲切,像位生活中难遇的朋友。我依稀记得一则公交广告,推销玉肤美容膏,似乎是他代言,带点坏坏的调皮,口音是不标准的杭州普通话。我想再确认,但那广告此后再无他的身影,以致我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开了小差。
同年,岳父病逝。我躺在他曾小住过的床上,想起他自丧偶后,便过着凉薄孤单、形骸放浪的日子。不禁为他晚年那份无法排遣的孤寂感到悲伤。
2018年10月29日晨,刷手机时,见朋友圈推文,附一张穿白西服、打红色蝴蝶结、阳光帅气的男人照片,配文“法图麦的妈妈”“永失我爱”。我一时未认出是谁。继续刷屏,方知李咏患癌去世,年仅五十。脑海中立刻浮现他舞台上爽朗的笑,一时泪目。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人间大恐怖,莫过于英年早逝。而最深的遗憾,或许并非死亡本身,而是活得潦草,未曾真正热烈地爱过。
次日,金庸先生离世。那夜,我坐在车里,静静听那些由他作品衍生的影视金曲。心想,若没有他构筑的武侠世界,我的童年该何其苍白落寞。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活过,最终也以不同的方式,活在延续的记忆里。面对终将到来的终点,我们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让这“生”的过程,尽可能真诚而饱满。
作者简介:杨春富,在《深圳青年》《婚姻与家庭》《青年文摘》《知音》等十几家杂志发表纪实、散文、诗歌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