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那句歌词便在寂静里浮起来了,来自最近的电视剧老舅,没有预兆的,仿佛地底涌出的泉:“夜阑人静处,响起了一阙幽幽的saxphone” 声音是记忆里的,带着老式收音机那种温存的、微微的沙沙声,像春夜里一只迷路的茧,隔着厚重的时光,颤巍巍地挣出一线光。我怔住了,周遭的夜色忽然有了重量,沉沉地,从四壁合拢来。这哪里是歌声呢?这分明是一把旧钥匙,生了锈,却严丝合缝地,一下便旋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久未触碰的门。
许多年前,我头一回听见它。那时我年轻,年轻得像一张刚从印刷机里吐出的白纸,未沾染半丝人世的寒暑。春日,还是夏日,也或许是秋冬的日子里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邻家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盆栽,照进我旧时小二楼住的、满是灰尘味道的小屋。电视里似乎又在轻轻地闪耀着,一个哀婉清丽的女声便从那两只喇叭里流出来,灌满了整个房间。我听的是什么?是旋律,是愁绪,是一种为赋新词强说的、没有来由的、轻飘飘的感伤。那歌词里的“春天”,于我而言,不过是窗外那抹稍纵即逝的绿意,是课本里一个抽象的、可供遐想的意象。我跟着哼唱,心里满是一个少年对“美丽”与“永远”最肤浅的憧憬,觉得那哀愁也是美的,是一种可供把玩的、精致的装饰。那歌声,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我那颗未经磋磨的心。歌声停了,便也停了,生活依旧是阳光下的微尘,纷纷扬扬,毫无挂碍。
可今晚,它不同了。这隔了二十年光景再度响起的歌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秤砣,沉甸甸地,直坠到心底最深的渊潭里去。我闭上眼,不再是我那间小屋,我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歌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却不再照亮什么,只是幽幽地映着自己。那声音里,我竟听出了别的东西。那哪里是一个女子在祈求春天?那分明是一个灵魂,在时间的滔滔长河边上,低声而固执地与岁月讨价还价。“当天际星与月渐渐流动,感触有如潮水般汹涌”,这是一种怎样的、近乎悲壮的许诺啊!又是一种怎样清醒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她知道的,春天留不住,红颜守不住,时光是世间最公正也最残忍的贼。可她偏要说“请跟我哼这幽幽的saxphone”,偏要说“只愿和春天有个约会”。这哪里是情话,这分明是一个人在与亘古的自然规律作着无声的、注定的抗争。那歌声的婉转里,藏着钢铁般的韧;那哀愁的深处,竟开出一种凛然的尊严来。
我自己的春天呢?那些我曾以为牢牢在握的,葱茏的、喧闹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春天,它们又流向了何处?它们化作了案头成堆的、未处理的文件;化作了深夜里一盏为我而留的、暖黄色的灯;化作了父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咳嗽声;也化作了镜中自己鬓角,那不经意间寻到的、一两丝扎眼的白。我这才恍然,我听懂了的,哪里只是一首歌。我听懂的,是歌里那个被时光追赶着的影子;我听懂的,是这二十年来,生活这把刻刀,在我身上、心里,一下下凿出的沟壑与纹路。我们总说“听懂了一首歌”,其实,我们听懂的,不过是那个在歌里终于认出了的自己。
夜色更浓了,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那歌声的余韵却还在空气里袅袅地游走,一丝一丝,凉凉的,渗进皮肤里去。我不再觉得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夜潮水退去后,露出的那片湿润而坚实的沙滩。老歌是什么?它们是从前的词句,从前的曲调,被一个个平凡的我们,以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与体温,反复摩挲、浸染、赋义。它们不再是唱片上冰冷的纹路,而成了情感的琥珀,封存着某个时代的呼吸,某段集体的记忆,以及无数个像今夜的我一样,在黑暗中独自醒着的灵魂。
我起身,轻轻关掉了那无形的旋律。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泻着一川璀璨的、没有温度的光的星河。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枚名叫《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的、微小而坚硬的琥珀,已被我捂在胸口,它有了我的体温。它不会再被轻易惊动,只在我生命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像今夜一样,幽幽地、自作主张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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