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点荒沟,我们哪来故事?

文|力歌
(正文字数:7120)
(预计阅读时间:18分钟)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转向楼的一侧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看到她从出租车的反方向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说不准是她穿着红色的羊绒衫映衬的,还是走急了或是掩饰着内心冲动造成的,她的脸红了起来,显得很娇媚。
我在那面路口等你来着,哪承想你从后面过来了。
现在这环境变得我都认不出道来了。我挺相信自己的记忆,可还是犯了个错误,这不,绕了一圈,才转过来的。
那也不应该记不得这条道路哇。她笑了笑,有了点责怪的口吻,说。
他也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惭愧,含着笑意看着她,羊绒衫穿在她的身上挺饱满,觉出成熟女人的味道。
上楼时,她一直尾随在他的身后,说些两人熟知的与楼梯有关的情节,他发现自己的许多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瞧见了吧,什么都没有变化吧。声音从后面飘了上来,轻柔柔的。
看到门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不知该不该敲门,这时的她看透了他的心思,说,看看,还是忘了哪户门了吧?
他觉察出她的表情中有了揶揄的成分,有些难为情,不像是这家的……门,好像……门不是这样的。
这是防撬门,后加上去的。原来那扇门在里面,双加料。她说着话,用手去敲门,敲在铁制的防撬门上,爆出一串空洞的声音,在楼洞里嗡嗡作响。门随即洞开,露出一张有着年纪女人的脸,她含着老人有的那种笑,说,来了,听说你要来。进,快进吧。
他讪讪然,说着您老身体好吧的问候用语,走进门去。看到地上镶着白瓦瓦的地板砖,他蹲下身去换鞋。娘俩儿都说不用换了,却谁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这样他很自然地换下了鞋,穿上了拖鞋。
她喊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里屋跑了出来,站下来好奇地望着他。她让孩子叫舅舅,小女孩听话地喊了声舅舅,稚声中含着某种天真。他答应着,女孩在他的眼中有些凝重,他分辨出女孩与她妈的相像之处,随之而出的是与女孩长相有关的问题。
坐在真皮沙发上,他才有一种真实感,顺手拉过小女孩过来,似乎对孩子说,又像对别人说,是姥姥带着吗?
不,她在托儿所,今天没去。老人说。
妈妈说,有客人来,就不让我去了。可我也没见到客人来呀。女孩抱怨着,说。
舅舅不就是客人吗?她说话时,还瞥了他一眼。
舅舅不是家里人吗?怎么会是客人呢?小女孩在考虑一个与大人不相干的复杂问题。
这孩子,这么多事,玩你自己的去吧。她说话时,又瞥了他一眼,脸上还现出了红晕。
你属什么的?他问孩子。
属龙的。女孩做一个顽皮的表情说。
属小龙的。姥姥一旁补充道。
这孩子,我不知告诉她有多少回了,让她说属蛇的,可她就是不那么说。自从她姥姥告诉她属小龙的,她就只想属大龙,就是不想属小龙了,也不说属蛇。你说气人不。说话时,她满脸笑意。
那么,你明年又该属什么?他突然问孩子。
属……孩子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但她还是做出一番努力思索的神情,说,属猫的。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活跃起来。
你说话还是那么有意思,喜欢开玩笑。老人说。
哪呀,现在装得很板,跟别人开玩笑不是很多。他的心情很是愉快。
你老人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又扯回到进来时对老人说的话题上来。
哪呀,老喽。老人搂过孩子,说。
不老,不老。
这孩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还不是这几年练的。正在沙发对面床上坐下来的她对他玩笑了一回。
他对她每句话都很敏感,经她这么一说,他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流露出怨艾艾的意味出来。
她也体会出这一层意思,刻意掩饰着,站了起来,当着他的面脱下那件红色的羊绒衫。在她双臂上举时,他有意地流连了一眼。脱下红色羊绒衫,便露出了里面另一件蓝色的羊绒衫,呈现出身体棱角,婷婷玉立的模样,刚才饱满的印象不过是穿了两件羊绒衫制造出来的一种假象。
她以穿蓝色羊绒衫新鲜的形象面对着他,笑笑说,买了几条鱼,我去收拾,你跟我妈唠唠嗑。说着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去了方厅。
他的眼光追随着她的双腿错落有致地出去,他觉得那双腿还是那么健美,不过还是有些丰腴。
小女孩从姥姥怀里挣脱出来,随了出去。与老人的话题显得轻松得多。
老人介绍着家里所有人的情况,他的脸上时时现出欣喜的表情。
他对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陌生,还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他不时地提出某个人的名字,表示他的关注,当得到了答复时,他马上便有了满足后的愉悦,还会深刻地感慨出某种遗憾的语调。
这一大家子人多好哇,天南地北,占了大半个中国,只要您老人家身体好,常常到儿女家走走,该有多幸福哇。他表情生动地说。
你说的是这个理啊。趁着我还能走得动,也真想去走走,但就是放心不下这个老闺女,还是愿意在这里呆着,你知道的,这才是我的家呀。老人意味深长地说。
这时,厨房里传来她对孩子的吆喝,老人对外间喊了女孩的名字,又对他说,这孩子总给她妈捣乱,我去叫孩子进来。说着老人站起来,走了出去。
只有他在屋里时,他觉得很无聊,他环顾屋内摆设,看到立在写字台上的照片,这里有她和她女儿的照片,他下意识地巡视了屋内一些该放照片的地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他难免有些失望。他在这种失望中感觉到她走了进来,他转过身来,她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了,目光诡谲,似乎已经识破了他的企图,她笑了笑,他也难为情地对她笑了笑。
她对他说,中午的饭在这里吃吧。
不,不了。还会有人等我的,我只说出来走走。他说出的理由并不充分,有些言不由衷。
他中午不会回来的,不然也不会留你。她说出了他的担心。
他也知道她在说谁,脸上开始发窘。
菜都是现成的,做起来挺容易。她又说。
她妈领着孩子出现在门口,也说出了这层意思。
他本欲说出口的客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笑着默认了在这里吃饭的事实。
你是喝白酒,还是喝啤酒?她问。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喝白酒吧,这还有上次他请客时喝剩下的郎酒。
她说着话,弯下腰去从写字台的屉门中拿出剩下少半瓶的郎酒,对他摇晃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做出否定的姿态,说,还是喝啤酒吧,晚上我还要喝酒。
那就喝啤酒。她对他说后,又对孩子说,你去给舅舅买啤酒吧。
她说着还做出了取钱的动作。
别,别。怎么让这么点个孩子去呢,还是我去吧。
你千万不要去,还是让她去吧,她能行的。她说得很坚决。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顾虑,他也感到自己这样出去不合适。
还是我去吧。站在一旁的老人,一直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她料到自己才是做这项工作的最好人选,说出口来。
怎好让您老人家去呢,这么高的楼……他说得很牵强,完全是礼貌性的。
老人做了决然的姿态,顺手拎起一个菜篮子,走出门去了。
她拿过一张报纸铺在地板上,然后拿来一些青菜,放在报纸上,坐在了他对面的地板上,用手摘下青菜上的无用部分。
她摘菜的手灵活地动作,手指纤细而又美丽,他的心为之一动,便伸出手去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准备去帮忙,她拦着他的手,说,你什么活也不会干,只会瞎帮忙。还是我来吧,这么多年没在一起说过话了,咱们还是聊聊天吧。
从他进门到此时,两人还没正经说说话,他为她的知心而感动。他认真地端详着她的面貌,每看到她的动人之处,都会产生了许多联想。
屋里立时布满了温馨的气氛,他的心中还有种了久违的家庭情怀。
她以为两人一定会有许多的话题,而坐了一会儿,才晓得自己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她想说的许多话题都与这次谈话无关,她缄默无语,便将期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他也在寻找着话题,原来他们之间很谈得来,每次谈话都有新鲜的感觉,许多话题谈过几遍了,还是不厌其烦地说来说去,而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谈过的细节,也想不起来到底为哪件事百说不厌的,当时到底为哪件事开心得不行
。当初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出于无奈,绝不会是今天这种状况。想到这里,他们俩多了一层遗憾,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涌现出惨淡的微笑,含蓄地看着对方。
她的女儿正在为大人间的莫名其妙而大伤脑筋,后来她终于为他们找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她翻找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的玩具,送到两人面前,说,咱们一起来过家家玩吧。
两人都有某种心态被孩子识破的感觉,显得很尴尬。她面带愠色地喝斥孩子,让孩子拿走所有家什。
孩子委屈地收拾着自己的玩具。他忙搂过孩子来,说,来,我跟你玩过家家吧。
那你就跟孩子过家家吧。她笑笑,用来掩饰着刚才的失态,并拿起青菜走了出来。
走廊里传来老人进来的声音,他和她从不同的方向迎了出去。
老人拎着一篮子沉重的东西,他忙接了过来,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有些过意不去,里面除了啤酒,还有熏鸡熏猪蹄一类他喜欢吃的食品,他被感动着,说,这么多年,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真是难为了您老人家。
怎么能忘呢,做老人的就这么点长处了。老人一副平平的语调,走进了厨房。
他也尾随着娘俩儿走了进去,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看他滑稽的动作,带有讥讽地说,这里还有你能伸手能干的活吗?这么多年没见面,难道你在这方面有了进步?哪呀。
我还是那样,啥也不会,不过看你们忙着,我不好意思坐在那里等着吃饭,我想做个样子,总比干坐着强。他说的是真心话。
你别在这添乱了,还是进屋吧。老人说。
你不是要看照片吗?她说出了他那时独自在屋时的动机,一经点破他有些无地自容。
她却无视他的尴尬,她喊着女孩子的名字,说给舅舅找影集。
她回手做了个要推他的动作,只是一种意思的动作,并不是真的去推。
他看到她那双好看的手上沾些菜叶,他猜得出这并不是因为菜叶的原因才没有去推他。
小女孩有恃无恐地将影集从床屉里掏出来,影集有六、七本,还有一摞散张照片,随着孩子的手张扬了一床,一片狼藉。
女孩引导他看着影集里的照片,他在影集里终于找到了他想看到的那个人。照片大多是她和女孩的,那个人出镜的照片很少见,他想了解的那个人并不英俊,体格要说是魁梧并不准确,他脑海里曾闪出过臃肿这个词,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用这种词,说明他太在乎这个人了。
女孩向他介绍照片上的每个人。其实,这里面大多数人他都认识,但他还是乐意让女孩亲口说出来,那样会让他的心里充满着暖意。他的目光大多时间在她的照片上流连,他会产生联想,联想起一些与年龄有关的事情,有几次他都想抽出中间的某张照片,而那只是想想罢了,并不是真的去做。
他意外地发现其中一张几个家里人的照片,中间是老人,身边是老人的儿女,在她的身边明显出现了用刀子或其它钝器刮去的空缺,他迅速地将此页翻了过去,而女孩却拦住了他,说,不要翻过去,我还没有告诉你这张照片里都有谁呢。
他认为这个女孩懂得很多事,但也只有无可奈何地依了她。在说到那张照片时,小女孩指着那个空缺,对他说,妈妈说这个地方本来是我的位置,被别人占过了,又重新帮我抢回来,说我是妈妈的小棉袄,这地方只能给我,这地方挨妈妈最近。
他对这样奇思妙想的解释感到兴趣盎然,就拍了她的头说,女孩都是妈妈的小棉袄。
女孩听了挺兴奋,并兴致勃勃地拿过她自己的影集让他看。照片很多,他都很喜欢,他暗自思想,再过个十几年,小女孩肯定是这个世界上的又一个漂亮的美少女。
突然,女孩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合起影集,说不看了。
他猜不透她在作祟什么,故意坚持要看下去。经过一番争执,最终女孩与他讲了一个条件,就是看过后,不要对别人说。
他认真地答应了她。
她又说这是她自己的一个秘密,尤其对男人更是个秘密。
他说,既然是秘密,舅舅保证不会对别人说的。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影集,说这里有她的裸体照。
她说的裸体照原来就是女孩满月时的几张光屁股的照片。他为女孩的机智哑然失笑。
小时候你很胖,头上没几根头发。他看着照片,笑着说。
不许你们男人议论女孩身体。女孩很严肃地说。
好,好。我不说了。他闭上了嘴,做出认真的表情去看影集,不再言语。
看着他的表情,女孩以为他生气了。没人跟她说话,让她觉得有些无聊,她讨好地将另一个装着黑白照片的影集举了过来。
他推说,这里面的照片我都看过,不看了。
他并不是真的要难为孩子,他确实十分熟悉这个影集里的照片。小女孩误会了,认为是自己得罪了他,忙找回刚才的话题,说,小的时候,我可胖了,我现在的小名还叫小胖呢。舅舅,你的小名叫什么呀?
看到她的机灵,他笑了,随便说出自己的小名。
女孩顺着叫了一声。
多年没有听到别人叫过自己的乳名了,听起来有种久违的亲切,他笑得很响地答应了一声。
孩子看到他露出笑脸,觉得刚才的隔阂消除了,得寸进尺地问,舅舅,那你的大名叫什么呀?
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给孩子,孩子这个年纪的思维让他觉得棘手。他喃喃着,孩子却一再逼问,恰在此时,她出现在门口,为他解了围。
别乱问。她轻描淡写,但这种制止并不简单,显然她在厨房里听到了孩子的追问才进来的。
该吃饭了,去门厅放下桌子。她指挥他做了一件他愿意去做的事情。
在所有的菜肴摆上桌子时,他才领会到这是远在他来之前就做过的精心安排,其丰盛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像。
他端过她倒满的酒杯,看着老人杯中的饮料说,您老也喝点啤酒吧。
老人说,不了,不了。
他就没有强劝,又转向了她,他看到了她杯中并没倒满,顺手拿过酒瓶,她忙着摆手,你是知道我的,我不能喝酒,不过是你来了,要做个陪的样子。
是的,我当然记得。虽这么说着,他还是将瓶口移到了她的杯口上,她也只是礼节性地顺应了他的行动,还将不情愿的目光送给了他。
大家把杯子拿起来。说过后,他后悔不迭,他把应付场面上的机械动作如今运用到这个家宴上,显得不适时宜。
他在为自己寻找补偿时,她不耐烦地端着杯子,提醒他说,抓紧说下句话呀。
他羞赧地笑笑,看到老人和孩子都响应着拿起杯子看着他,他说,祝全体身体永远健康。
又是官话。她断言。
这是说林彪的话。老人说。
只有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喝了下去。
他一仰头喝下去后,不知是否有酒精的作用,他有些迷惑,还产生了错觉,有了在家时的那种温暖,他开始说话,说的都是一些家常话,还非常的流畅。
他努力对付鸡爪猪蹄,适时地加了些夸奖,他对她说,你做菜的水平进步很快嘛。
她脸红了,说,哪呀,马马虎虎。
他愉快地解决了两瓶啤酒,老人仍在怂恿他再喝一瓶,他也有再喝一瓶的意思,她笑意朦胧地阻止他,说,不是说还有人请你吗,别让人灌醉喽。
一经她提醒,他是要有这种准备,说,那就不喝了。腔调中多了些许遗憾。
不喝酒后,吃饭便成了一种形式,很快家宴进入到了尾声。
他对每个人为他碗里夹进的食物都心怀感念,这可以能看出每个人对他的关怀程度。其实别人只是因为他才没离开桌子的,体察出这一层意思后,他很过意不去,匆匆解决了饭桌上的遗留问题,说,吃完了。
老人说,不急的,吃好。
女孩还将一只鸡爪塞向他的碗中,她一定挑了他喜爱吃的东西继续讨好他。
在收拾桌子时,他参与收拾碗筷的行列中,他把碗放入水池,顺理成章地放上水来洗碗,老人忙去抢他手里的碗,说,洗碗的活,谁都不愿意干的,怎好让你干呢?
他干吧。别是忘了,洗碗的活是他的强项。她在一边袖手旁观。
是呀,我总干些杂活嘛,洗碗收拾下水道一类的活是我在家里的工作。他不免有些得意,他听到老人笑着走进屋去了。
他敏感地觉得她在他身后做出要搂住他的动作,他有感觉的时候,她的手果然从后面搂了过来。
他有些冲动,还在琢磨怎么体会这种柔柔的情意,结果那只是一瞬间的期待,他注意到她只是为他系上了一个围裙,他失望了,并为自己的想象力而羞愧,但他还是得到了她对他的嫣然一笑。
他从厨房出来,看方厅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把围裙摘下来,递给了她。
我走了。他说,心中充满了伤感和惆怅。
时间还早,再呆一会儿吧。老人还在挽留。
不了,真的该走了,不然会误了人家的宴会,他们会说我的架子大了。
他们能说吗?她幽怨地说。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那么想的。
那就不留你了。老人倒是通情达理。
本来过来时想买些什么的,但想想你们也不缺什么,拎着还挺沉的。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心意,那是能足够表示关怀的数额,既给了老人又给了孩子。
你也真是的,我们不会收的。她嘴上虽那么说,并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阻拦,只是表现出客气的意思。
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若是拉扯推让,肯定会破坏当下的氛围。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看到老人将他的心意放在电视机上,他才坦然了。
娘仨儿一直把他送出了楼洞的大门外。
有机会我还会来的。他说,又对女孩说,你让我非常愉快,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女孩说。
这孩子在幼儿园里挺腼腆的,老师总说她不爱说话,哪承想她跟你却是这么活跃。她对他说。
这说明我们俩儿有缘,是吧。他对女孩挥了挥手,说,再见。
叔叔再见。女孩也对他挥手。
这孩子,不是告诉你,要叫舅舅吗,怎么又成叔叔了。她对女孩的不上心有些气恼。
别批评孩子,叫什么不过是一种形式。他说。
还是叫舅舅好。老人在一旁插话说,这样我们会把你当成家里的人。
舅舅再见。女孩灵性地改口叫了一声。
这就对了。老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夸奖道。
那……我走了。他嘴上虽然说走,可许久也没有动,他将最后长久的凝视留给她,然后才转过身去。
他走出很远的距离,依然还能听到一些与他有关的声音,他本想回头看一眼,可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迈着沉重的步履,艰难地远去。
原载《人民文学》199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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