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刷会儿短视频，忽然间刷到了毛阿敏演唱的《篱笆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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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起的时候，我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那一声高亢的、带着几分泥土气的音色，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铁锁。

还没来得及等毛阿敏开口，我的眼前便已模糊了。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荧荧地亮着光，在1988年那个夏夜里，它是一整座村庄的眼睛。

那时候每晚七点半，我家的堂屋便成了村子的小礼堂。父亲把电视机摆在方桌上，调好天线，拧到那个固定的频道。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了。

男人叼着烟卷，女人揣着瓜子，孩子们泥鳅一样挤过大人腿间的缝隙，抢着电视机前的那一小块空地。我常常挤不上好地方坐，只好站在电视机旁边，仰着脖子看，屏幕上的人脸都是变形的，可这丝毫不影响我看得入迷。

屋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可只要片头曲一响，所有人便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台老电视嗡嗡的电流声，和毛阿敏穿透岁月的嗓子。

《篱笆·女人和狗》。枣花、铜锁、金锁、银锁、铁锁、老爹。

枣花的善良是让人心疼的，像井水一样清，像月亮一样柔；铜锁的混账是真混账，喝醉了酒打老婆，醒来又跪在地上哭；老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无奈。

那时我还小，不懂得一个女人被一纸婚约困住的绝望，只知道铜锁一撒酒疯，满屋子的大人就叹气，女人们偷偷抹眼泪。如今想来，那叹息里大概有他们自己的影子——村里的日子，多少女人像枣花一样，在篱笆墙里熬着，多少男人像铜锁一样，心里有火却对着最亲的人撒。

后来有了《辘轳·女人和井》，再后来有了《古船·女人和网》。

农村三部曲，从1988年演到1993年。村里渐渐有人家买了电视，堂屋不再挤得水泄不通，可夏夜看完剧，大家还是爱在村口，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唠家常。

月光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远远近近的狗吠声里，不知谁哼起电视里学来的歌。“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歌声混着蛐蛐的叫，在晚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那些歌，当年只觉得旋律好听，如今才听出字字都是命。

毛阿敏的《篱笆墙的影子》唱的是走不出的命运，范琳琳的《苦乐年华》唱的是酸甜苦辣都得咽的日子，李娜的《苦篱笆》唱的是挣脱不掉的束缚，韦唯的《命运不是辘轳》唱的是女人自己要强的心，刘欢的《不能这样活》唱的是不甘，毛阿敏的《不白活一回》唱的是烈性。

那时候的电视剧歌曲，没有一首是无病呻吟的，每一句词都扎在土地上，每一个音符都淌着庄稼人的汗与泪。

如今再听这些歌，心里五味杂陈。唢呐一响，我就看见那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看见堂屋里热热闹闹的乡亲，看见散场后大家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手电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分离，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些场景再也不会有了。现在的村子安静得可怕，年轻人都进了城，没有人在夏天的房顶铺凉席睡觉了，没有人听蛐蛐叫了，没有人对着月亮哼小曲儿了。我们这些七零后八零后，成了最后一代有过那种村庄记忆的人。

歌还是那首歌，可唱歌的人老了，听歌的人也老了。

我们听的不是歌，是再也回不去的夏夜，是再也见不到的面孔，是一个时代落幕时，留在黑白影像里的最后一点温存。

唢呐还在吹，毛阿敏还在唱。我放下手机，推开窗，城市的高楼挡住了月亮。可我知道，在老家的某个地方，篱笆墙的影子正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那是我们的青春，安安静静地躺在时光里，等着某一首歌、某一段旋律，把它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