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接下几天风平浪静。
他从小卖店买来一把推子,让阿姬给他剪头。她说,我没剪过呀。他说,没关系,推光就行。等到推光了,他在镜子里端详,真有点不习惯自己的新形象,不过,多看看就习惯了。他想,有点像魂斗罗的模样。
阿姬还在想她的小王子,时不时眼神呆滞,呆呆地看着那个狗窝,这是用木板钉就的,里面铺上温暖的茅草,以前小王子在窝里翻滚打闹,现在空空如也。
唐植树就想法给她解忧,带她到蔬菜地里,朗诵诗句:
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
还一字一句解释给她听,阿姬说:“这句子的意思真好。”他告诉她,这是二千多年前楚国的诗人屈原的诗句,那时候他和允惠常读他的诗。
他们走近科勒河。有一年科勒河刚化冻不久,他和崔允惠就跳进河里游泳,冻得他们身上发青,牙齿不停打战。今天他同另一个高丽女人也来到科勒河边,情景十分相近。他喝了一口烧酒,一个猛子扎进来,河水清冽,虽被太阳照着,还是觉得冷。他奋力划动双臂,游了一个来回,抬头一看,不好!阿姬也跳下水了。他慌忙要去救,却不料她自如地游起来,原来她会水呀,他歪了脑袋想,怪不得那时在山坳里,她要割了腕子才跳湖。
一天吃了午饭,他在炕头打瞌睡,忽然被推醒,“来了,来了!”阿姬摇着他身子,激动地喊。他连忙穿鞋,跑出门看,远远的地方,沿着黑森林,一辆吉普,两辆卡车正向这里开来。他喊道,快把栅栏门关上。阿姬跑上去,把倚在门上晒瓜片的筐收了,他用劲把门关上,上了锁。又跑回小屋,把燃烧瓶抱出来,堆积在门口,找出棍子,抓在手中。
三辆车子沿着路划了大弧,直奔木屋来了,北边的云跟着它一起奔跑。他觉得血一阵阵往头上涌,浑身的骨骼都在格格作响。阿姬就在旁边,她的身子压在他的半个身子上,他觉得她也在颤抖。他说:“不要怕,有我。”她说:“跟着你,我一点都不怕,最坏就是个死。”
黑褐色的云沉沉地推过来,刹那间布满了头顶。飞来一只乌鸦,停在栅栏上呱呱呱叫。车子开到近前,停住了。下来几个人,一个拿了电动喇叭,对着木屋喊话。唐植树听不清他喊了什么,也不想去听。一辆卡车发动了,退后几步,猛地往前冲,撞到栅栏门上,栏门歪扭了,却没有断开。唐植树抓起一个瓶,点燃了,用力掷过去。瓶子在空中划了个优弧,刚好落到卡车的前轮,爆炸了,车子燃起一团火焰,慌忙朝后退。就有嘈杂混乱的声音,似乎有不少人,拿了灭火器在救。火焰熄灭了,吵声也静下来。一会,喊话声又响起,好像在说,只要他们离开,就不会伤害他们。他不愿去听。阿姬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你扔得太准了!”他笑笑,没有说话。
“小王子!”阿姬忽然惊叫,一把捏紧他的手臂。他看过去,栅门外竖起一根木棍,棍子尖端顶着一张狗皮,白色的,四肢有金色的细毛。果然是小王子,已经死于非命。行凶者发出警告,这是违抗者的下场。她顿时泪水涟涟,捏住他的手无力地松开。唐植树抓起第二个瓶子,抬起半个胸膛,使劲扔过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伙人脚下,一团火焰腾起,栅栏外乱成一团。
没有动静了,乌鸦飞开了,又飞回来,单脚立在杆子上。就有隆隆的响声贴着地皮传来,一辆大型的铲车开来了,它浑身都是钢铁,像坦克一样。那边就有欢呼声。大铲车对准了栅栏门,轰隆隆撞上来了。唐植树身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扔出了第三个燃烧瓶,爆炸了,却不影响铲车的进攻。它撞上来了,栅栏门像一张纸片一样飞走了。唐植树接二连三向它扔瓶子,铲车毫不理会,伸出大钳子,狠狠地插进北墙,连着横幅一起戳个大洞,往上一掀,墙就坍了半截。栅栏外的人欢呼起来,举着棍棒冲了进来。
到节骨眼了,不能认怂,他操起早准备好的棍子,一跃而起。一个人向他扑来,他挥棍打倒。又一个扑来,他拦腰一棍。更多的棍棒朝他打来,他后背上中了一棒,脑门上也着了一下。他卟通倒地,头顶上的云旋转着向高渺处升去,乌鸦划了一个圈,又飞走了。棍棒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阿姬尖叫着冲过来,她的衣服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白净的肌肤,她扑到他身上,张开四肢,尽力遮护他。他能觉出她身子的温度,棍棒每落一下,都传导到他身上。他听到她咬牙忍受的哼哼声。
铲车已经把木屋夷平了,菜地也扒光了。他用力抬起脑袋,和阿姬含泪的眼睛相对,他努力一笑。这时传来另一种响声,顺着声音看过去,曹方良带着农场的人赶来了。他头一歪,昏过去了。
唐植树在炕上躺了整整五天,才下地一瘸一拐走,所幸受的都是皮肉伤,并无大碍。然而,他保卫家园的任务彻底泡汤了,虽然曹方良一再安慰,说他的家就是唐植树的家,但他心中仍是十分悲伤。他和阿姬的家没有了,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屋虽然简陋,却居住着当代的亚当和夏娃。在这个小木屋里,他们聆听着风的呼啸和野兽的嗥叫,感受着太阳、月亮和灿烂的星光。他们偎依在炕上,长时间地阅读对方身体,把爱打造得美伦美奂。现在小木屋没有了,他感到心力交瘁,如果不是这个意外的消息,他可能无法振作起来。
那天他坐在门外的木椅上,眼神忧郁地望着远处的小学校。阿姬走过来了,紧挨着他坐下,眼神怪怪的,抓过他的左手,放在她的腹部。他没有理会,还是看着前方。
“摸到了吗?”她说。
“有什么可摸的?”他无精打采地说。
她把他的脸扳过来:“你真的摸不出?”
他想她今天怎么啦,不会是神经过敏吧?她自言自语说:“我糊涂了,还早呢,摸不出的。”
他心里一惊,猛地抓住她双肩:“是不是有了?有喜了?”
红晕飞上了阿姬心形的脸,她略带羞涩地点头。
唐植树出现了短暂的晕眩,她终于要生蛋了,他的女人,他的夏娃要生蛋了!他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现在也将有自己的传人!那个老中医不是庸医,不是骗子,他有真本事。他所有的承诺都要一一兑现了。他拉起阿姬,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她。牵着她的手,情不自禁摇动起来,可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当天他们去了农场医院,检验的结果是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回来路上,唐植树始终在兴奋之中,一座木屋夷平了,算得什么!只要她生蛋,十座木屋夷平也不怕。
当晚,曹方良和他老婆做了满桌子菜,唐植树一杯一杯和曹方良干,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喝酒了,没离席就大吐一场。
这时,他接到美国来的电话。基督徒的女上司狠狠地克他,在网上再也没有看见他,几次打你手机都关机,你想把我急成疯子吗?她命令他立刻赶回来,工作全被你耽误了,那个片区的墨西哥人的医保都是你负责的,材料还在你抽屉里锁着。
唐植树一迭声道歉,他将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来。挂了电话,他心中一个念头滋生,只要阿姬生下他的孩子,办移民就会容易许多。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带着她下的蛋,和他一起来美国。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失去了北大荒的家园,却要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打造更好的新窝。
这样,他就要保住这份工作。到美国后,他要向女上司详细描述阿姬的炼狱故事,以打动这位虔诚的女基督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