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歌曲：无尽的思念】

作者：墨香佳人【赤峰】

赤峰的风，从来都是带着颜色的。春天是鹅黄，从老哈河两岸的柳梢头洇出来；夏天是浓绿，铺在乌兰布统的草甸子上；秋天最是慷慨，把黄岗梁的柞树、桦树染成火烧云的颜色；冬天就只剩一色——苍茫的白，从达里诺尔的冰面一直漫到天边。我总在这四季轮转里，想起一个人。想起他袖口沾着的墨香，想起他站在红山脚下，指着岩画对我说：“你看，这几千年前的人，也在刻他的思念。”

他是教国文的先生，姓沈，我们背后都叫他沈先生。那时我还在赤峰二中读高一，扎着马尾辫，总爱往教师办公室后面的那排平房跑。平房是旧砖砌的，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扫帚草，沈先生的宿舍就在最东头。窗台上永远摆着一盆文竹，玻璃杯里泡着胖大海，桌上的宣纸却总是乱的，有的写着“大漠孤烟直”，有的只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山水轮廓。他说那是“胸中丘壑”，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墨香比教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第一次去他那里，是因为作文比赛。我写了篇《家乡的红山》，把红山的岩层比作“被太阳烤红的五花肉”，被语文老师打回来重写。我捏着作文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沈先生正用毛笔蘸着墨，在废报纸上写“思”字。那个“思”字的“心”底，拖得很长，像一条甩不开的尾巴。

“进来吧。”他没抬头，笔尖却在纸上顿了顿，“红山不是五花肉，是亿万年前的海底，是契丹人祭天的神坛，是你奶奶纳鞋底时哼的调子。”

我脸涨得通红，他却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橘子味的。“写东西，要先学会看。你看红山的石头，雨天是青的，晴天是赭的，落日的时候，会泛出紫光。那紫光里，藏着多少代人的脚印啊。”

后来我就常去。有时帮他研墨，看他写《兰亭集序》，笔锋转得像风吹麦浪；有时他给我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说那“伊人”不是情人，是回不去的故乡。他书架上有本旧版的《昭乌达盟志》，书页都黄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西拉木伦河边，辫子垂到腰际。我问这是谁，他就合上书，望着窗外说：“一个故人。”

那年秋天，我们去克什克腾旗研学。大巴车沿着省际大通道走，窗外的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沈先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蒙古秘史》，偶尔指着远处的敖包给我们讲成吉思汗的故事。到了黄岗梁，他带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坡，风把他的中山装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

“你们看，”他指着山坳里的一片白桦林，“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根在地下连着呢。人也是一样，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死了，魂儿也缠着。”那天傍晚，我们在林子里捡松塔，他忽然哼起一首歌，调子很慢，像老留声机里的调子，歌词听不清，只反复唱着“归来哟……归来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树干上，晃啊晃，像一幅会动的皮影戏。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赤峰，已经能看见哈气的白雾了。我开始帮他抄教案，他的字太飘逸，学生看不懂，我就用工整的楷体誊写。有次抄到《陈情表》，抄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笔尖突然抖了一下，滴下一团墨。沈先生没怪我，只是拿起笔，在那团墨上添了几笔，变成了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思念这东西，就像这滴墨，”他说，“落在纸上，就再也擦不掉了，索性让它开成一朵花。”

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清嗓子，后来就变成了压抑的闷咳。我偷偷在他桌上放过润喉糖，第二天糖不见了，桌角多了颗用红绳系着的玛瑙石，赤峰本地产的，对着光看，里面有血丝一样的纹路。“红山文化的先民，就用这个做装饰。”他在纸条上写，“送给你，镇纸用的。”

腊月里，他请了长假。我去宿舍找他，门锁紧着，窗台上的文竹枯了一半。传达室的大爷说，沈先生回南方老家了，好像是那个故人病了。我把抄好的教案放在他门口，用石头压着，风刮了一夜，纸片却没飞走。

我再见到他，已是三年后的春天。我考上了本地的内蒙古师范大学，学中文。清明节回母校，看见他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还是当年那个牌子。“她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去年冬天走的，在西湖边上。她说想看看北方的雪，可到最后，也没等到。”

那天我们沿着英金河走了很久。河水刚解冻，浮着碎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说起年轻时在杭州读书，她总爱在断桥边买桂花糕，说要比赤峰的奶豆腐甜。后来他因为家庭成分，被分配到大漠深处的赤峰教书，一待就是三十年。“我总跟她说，等退休了，就回去。可真等到了，她却等不及了。”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头，用力扔向河心，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下去。“你看，思念也是有重量的，扔出去，还会弹回来。”

他把那本《昭乌达盟志》送给了我，扉页上多了行字：“无尽的思念，是归途，也是起点。”那张黑白照片还在，背后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西拉木伦河的水，流到钱塘江，就不咸了。”

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成了别人眼里的“墨香佳人”——因为我总爱在文章里写赤峰的风、红山的石、英金河的冰。我也开始收集旧书，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永远摆着沈先生送我的那本。每年秋天，我都会去黄岗梁的那片白桦林，站在他当年站过的位置，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晃动起来，像无数个未说完的字，像他笔下那个长长的“心”底。

去年冬天，赤峰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我路过老校区，那排平房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体育馆。工地上立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印着红山的剪影，配着一行字：“一座城市的记忆，藏在每一次回望里。”我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沈先生哼过的那首歌。调子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句“归来哟”。原来思念从没有尽头，它像赤峰的风，吹过红山的岩画，吹过西拉木伦河的浪，吹过每一个想回家的夜晚。它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你呼吸着它，就永远和他在一起。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当年抄教案的钢笔、他送的玛瑙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早已褪色，硬得像块小石头。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对着南方的方向。此刻窗外正下着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我知道，那是无尽的思念，在敲门。

它从不曾离开，就像赤峰的土地里，永远埋着红山文化的火种；就像沈先生说的，根在地下连着呢。而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那团火种添柴，让它在岁月里，一直烧下去，烧成一首唱不完的歌——歌里有红山的紫光，有白桦林的私语，有一个老人未说出口的牵挂，还有一个女孩，用一生去读懂的，关于思念的答案。

这思念，是墨香里的旧时光，是跨越山海的回响，是我作为赤峰的女儿，写给这片土地、写给那个教会我爱与铭记的人，最长的一封情书。它无穷无尽，像英金河的流水，像草原上的风，像沈先生笔下那个永远写不完的“思”字，心底的尾巴，一直拖到天边，拖到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