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家巷口的采茶戏
苏琳
奶奶爱听采茶戏。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把我丢到奶奶家,塘下街,东菜园102号,门前一口老井,屋后是老武穴镇政府,旁边一个大礼堂,有演出时,奶奶总背着襁褓中的我去听戏,那高亢的声音就是最好的催眠曲。长大些,她常牵着我去上庙口看戏,路上总要念叨:“你金歌爷爷那嗓子,才叫真正的采茶戏。”刘金歌是清末民初的人,比我奶奶还长一辈,他的事,都是奶奶一桩一件说给我听的。
刘家巷是武穴最老的街。南起上庙口,北到大桥边,青石板路被千百年行人的脚板蹭得油光水滑。那时候,刘家巷闹热得不得了。天刚蒙蒙亮,街两边的店铺就哗啦啦下了门板。米行、布庄、茶馆、铜匠铺、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挑担子的在巷子里挤来挤去,卖珠粑儿的一头烧着火、一头放着面皮馅料,罗罐里滚水咕嘟嘟冒着白气;卖清汤的现包现下,竹篾筲箕在锅里一抄,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人手上。
这时候,奶奶就会掏出一角二分钱,坐在一旁,宠溺地看着我,呼啦啦把一碗香喷喷的清汤干完。巷口还有卖竹椅子的,武穴的竹器远近有名;叮叮当当敲白铁皮的,火星子溅了一地。卖炒毛栗的、削青皮甘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上庙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常常围着听戏的人。广济人爱采茶戏,大姑娘小嫂子都会哼两句。小时候的我,总觉得俺广济采茶调儿,听起来像坟前哭灵,又像是道士念经。

刘金歌就生在刘家巷刘姓大族,自幼嗓子好。广济采茶戏唱起来婉约凄美,男腔高昂嘹亮,一唱众和,锣鼓伴奏,不用琴笛。金歌天生一副好嗓,别人唱戏用扩音器,他不用。在上庙口唱,刘八角都听得清。伴奏就一把二胡,一个人能唱一台戏。
他脾气也古怪。“四不唱”传得满街都是:下雨不唱,天热不唱,心情不好不唱,主家妇女长得丑不唱。最后一条多半是别人编排的,可架不住大家爱听。只要刘金歌开嗓,十里八乡的人都往刘家巷赶。汽灯一亮,上庙口的戏台前挤得水泄不通,米行的伙计撂下秤杆,铁匠铺的匠人灭了炉火,卖珠粑儿的挑子也歇了,全踮着脚往台前凑。
刘金歌穿长袍上台,头发往后梳得锃亮。端起白瓷茶缸喝口水,清清嗓子,全场鸦雀无声。先念定场词:“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醒木一拍,满场叫好。唱到《宋关佑打粮房》,台下人跟着攥紧拳头;唱到悲愤处目眦欲裂,唱到婉转处愁肠百结,采茶戏唱的就是人间的酸甜苦辣。
刘金歌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个人。那女子叫玉莲,武穴街上卖百园山药的。玉莲爱听戏,刘金歌唱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有一回在下港唱《余老四拜年》,散场后玉莲在后台等他,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山药豆泡骨头汤。刘金歌接过山药汤,看着玉莲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后来两人好了,玉莲常到刘家巷来,站在上庙口的戏台底下看戏,眼里全是那个穿长袍的身影。可玉莲的爹嫌唱戏的下九流,死活不答应。玉莲哭了好几回,有一回拉着刘金歌的手说:“你莫唱了,跟我卖山药去。”刘金歌摇摇头:“采茶戏是广济人的魂,我不唱,这魂就散了。”
后来玉莲嫁了人,嫁到黄梅去了。刘金歌那晚在刘家巷唱了一整夜的《张朝宗告经承》,唱到天亮,嗓子哑了三天。打那以后,他唱起悲戏来格外叫人落泪。奶奶说,那是他心里有苦,借戏文一道一道往外倒。
解放后,县里成立了剧团,刘金歌进去了。旁人演完戏都向观众鞠躬,他从来不,转身就走,长袍一甩,头也不回。有人说他傲,有人说他心里苦。奶奶说,他是把一辈子都唱在戏里了,下了台就不想再扮什么笑脸。
没过几年,刘金歌就死了。死的那天还在台上唱《山伯访友》,唱到“一叹无缘配英台,刻骨相思成病灾……”一口气没上来,栽倒在台上。台下的人愣住了,半晌才有人手忙脚乱抬他下来。
如今刘家巷还在,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上庙早没了。卖珠粑儿的挑子、敲白铁皮的匠人,也都寻不见了。可每到黄昏,每当走过刘家巷的街口,我总恍惚听见锣鼓响,那是刘金歌在唱,唱给一条再也不会回来的老街。采茶戏的腔调还是那么好听,一唱三叹、凄凄切切,一声调儿甩上去又缠缠绕绕扯回来,再硬的心肠听了也会愁肠百结。只是再没有人,能用一把二胡唱完整个人生了。
作者简介:苏琳,女,湖北武穴人,生于七十年代中期。长期从事新闻和公文写作工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百万字以上,创作小品,朗诵剧等舞台剧本数十部演出。20万字作品集《静候花开》(又名《林间樵苏》)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发行,省作协会员,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目前供职于市人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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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武穴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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