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人静,耳机里忽然响起那首老歌:“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吴奇隆的声音沙哑而真诚,像一阵清风吹开了记忆的小窗。我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任由这旋律一遍遍冲刷着思绪。海河两岸已是万家灯火。。。
那时候,我们三个少年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号称“三兄弟”。老大叫风,瘦高个,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语文成绩好得让老师都惊讶,唐诗宋词可以背上好多首。老二叫雨,戴着一副黑框深度近视眼镜,沉默寡言,却是数学课上的王者,再难的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我最小,字却写得最好,没有拜过师,也没临过帖,是野路子,呵呵。我们仨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结义兄弟,一起逃课去河里“狗刨”游泳,一起躲在操场角落抓知了猴,一起在晚自习后翻墙出去买包五香瓜子,边吃边聊小虎队里谁最帅。
记得那年秋天,学校组织国庆文艺晚会,我们三个唱的就是这首《祝你一路顺风》。排练的时候,我总是记不住歌词,雨老是跑调,只有风勉强能把整首歌唱下来。可上台那天,我们三个穿着借来的海魂衫,竟然唱得格外认真。台下掌声稀稀拉拉,但我们觉得那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散场后,我们在操场上躺成一排,看着满天繁星,风突然说:“以后咱们谁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兄弟。”雨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点头。我笑着说:“那当然,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谁能想到,一辈子的誓言,终究敌不过命运的捉弄。
风是第一个离开老家的。高中没读完,他就跟着亲戚去了深圳。起初还有消息,说他在倒腾手机电脑,赚了不少钱。过年回来,穿西装打领带,请我们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酒过三巡,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三,好好读书,哥以后带你发财。”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很是羡慕。
后来,他的电话越来越少。再听到消息时,已经是噩耗——他被人拉进传销组织,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连老婆也跑了。我去找过他一次,在深圳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他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临走时,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声音嘶哑:“老三,帮我照顾一下我妈。”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如今,风的孩子二十大几了,听说工作不错,却从不认这个父亲。风一个人在外漂泊,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沧桑的照片,配文永远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雨比我幸运,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后回到镇卫生院当了一名医生,日子小康。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直到前年春节回家,父亲告诉我:“你那个同学雨,认不得人了。”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原来,雨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二胎政策放开后,他和妻子想要个女儿,结果来了对双胞胎儿子。三个儿子,压力可想而知。偏偏祸不单行,雨得了一种罕见的病,一觉醒来,谁也不认识了。小学老师的妻子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既要教学,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又要伺候一个失忆的丈夫。我去看他,他目光呆滞傻傻地看着我,一直问:“你是谁?”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而我呢?少小离家,为了所谓的前程,一路奔波。那年当兵走的时候,哥俩送我到车站,还一起合唱了《祝你一路顺风》。这些年,见过他们几次,每次我回老家都是匆匆而来,匆匆去,种种原因,三个人始终未能一起坐坐聊聊吃顿饭喝杯酒。
歌声还在继续:“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深深地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

风远了,雨散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听着这首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却再也找不到交汇的点。但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份情谊始终在那里。只要一首歌,一句话,一个场景,它就会破土而出,开出思念的花。
风,雨,你们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