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一中即嘉定一中，是我母校。

嘉一中与我家有缘。母亲一直仰着脸，骄傲地称她是嘉一中“元老生”。她读书是1920年代，嘉定县中创办不久。我大姐、三姐、四姐都进了嘉一中。大姐进嘉一中是1946年，1949年初中毕业。三姐在嘉一中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是1959年。我进嘉一中是在1964年。

嘉定有两条母亲河，东西为“练祁”，南北是“横沥”，河流娴静似练，水淅沥如歌，赋“嘉定”以诗意。嘉一中东倚横沥，通学校有桥，名“昭庆”，先贤在桥西建校，应有东曜昭临之意。那时桥下，清波耀粼。学校朝南那侧，食堂后有水桥，伸手顺石阶摸，有贴壁之鱼，滑滑弹开。往前，皆垂直驳岸，近不得河，有郁沉绿影，探入河光。曲远处，记得夏日会有一树野杨梅，粉茸松散，色映河中，亦就染了河水。学校朝北那侧，在北城河湾内，篱笆外有覆草河坡，无驳岸。有篱笆便有洞，初一生物课解剖青蛙，我们去河坡抓蛤蟆。蟹洞随处可见，河蟹藏着，抖动双眼，以为唾手可得，手指却会被死死钳住，遂不敢造次。

那是我跳跳蹦蹦的年龄，喜欢东沿横沥河，听河水欢笑；或西走郁家弄，嗅野花香上学。西走，过清镜塘小桥、看守所猪圈，便是郁家弄。郁家弄东有顾家花园，西是赵家桃园，桃园不大，春日桃红满枝，自小便是母亲带我们踏青去处。过郁家弄的小黄家桥，便穿田野小路了。油菜花开过，蚕豆花紫莹时，阳光便开始炽热了。此路好处是，柳暗花明，小黄家桥到学校一段，往深走，藏着几处可垂钓的野塘。那时之嘉定，处处乡土田园。

嘉一中校门朝北大街，进校门有历岁月沧桑之紫玉兰，春暖满树红花，其实是辛夷，或称“木笔”。嘉一中标志性建筑，一是正对校门的解放楼，二是校门南侧的和平楼。解放楼乃县中学生宣宝濂捐助，建成于1949年，宣宝濂1926年入学县中，极可能与我母亲是同学。解放楼初建时，名“锦生楼”，宣宝濂以其父命名，1954年建成和平楼，遂改名“解放”。解放楼在那个年代是洋气的，一楼是水磨石地面的小礼堂，曾有一段时间因故停课，记得有引人注目的不知名漂亮学姐，常在此潇洒滑旱冰。二楼是物理实验室，有阳台正对校门，类检阅台。

解放楼是校园中心点，西南侧是和平楼，西北侧是教学楼。解放楼前是南北干道，解放楼北侧是东西干道。解放楼前有草坪，我们入学有留影，女同学或蹲或坐，男同学站，系着红领巾，都是孩子呢。

嘉一中的教室布局有意思。初中部与高一教室在东西干道北两排平房，每排七个教室，有廊，教室因此显暗，初一在最北一排。在嘉一中，过了高一，才进和平楼，进了和平楼，便要迎接高考了。和平楼里，高二在一层，高三在二层。经母校哺育，到了高三，就将从和平楼飞离，展翅翱翔了。清华、北大、复旦、同济、交大……从这里，飞出多少栋梁啊。

成为嘉一中学子，先为校园傲，再为师道傲。校园乃学子家园，师长乃学子楷模。嘉一中校园很大，解放楼往南，有勤工俭学小工厂、我最向往的图书馆，图书馆再往南，鸟恋乔木、花随竹影，简直便是花园（其实大约本就是原金铨花园的一部分），夏日蝉声满树，爽籁齐发。教师小洋楼就在这花园里。解放楼往北，我们教室对着古朴的草礼堂，再往北，是木工房等，北篱笆旁，还有养猪的猪圈。

嘉一中自1951年起，便是翟彦章校长掌舵。翟校长瘦高、挺拔、肃严；教导主任张维昌矮点，胖点，眼镜片下满是笑容，两人是最好搭档。我们班，班主任是地理老师胡关麒，家在上海市区，天生好脾气，我们都称他“无关系”。初一时，语文老师邵福高，个矮，咬字认真，古文底子好，可惜我那时读不进古文。初二换了北大中文系毕业的赖云青，刚上课一口浙江腔普通话，引我们哄笑。不过，赖老师见多识广，于语文上，给我启蒙更多。俄语老师吴丽兰也从上海市区来，教我们时，还是个小姑娘。记得她穿连衣裙，从教师宿舍那边婷婷走来，阳光与浓绿，都在身后。嘉一中这些老师，给我最深印象，是亲切感。那时，好学生、坏学生无界限，成绩不好、家境不好，皆不会被歧视，老师的目光都是慈爱、鼓励、信任、温暖的。亲切，是嘉一中师生关系最优秀传统吧？我的嘉一中时光，记忆中都是暖暖的春阳，没有阴霾。于温暖亲切中培育健康心智，本乃教育第一要务。

说实在，我自小好想入非非，非好学生。嘉一中读书时，语文大约尚可，化学尚有兴趣，数学、物理、俄语之类，应该都差。我也不喜体育，上足球场，便喘不上气。班里几位同学，一下课就打篮球，运球、过人、弹跳、投篮，得意洋洋。我的心思，则是课后随好友去探寻学校周边。那时，操场边皆绿油油校田。往北，沿田埂歪歪扭扭走过芋艿田，上坡便是北城墙遗址，坡上有窑，应该也是学校的。站在坡上，脚下便是北城河。那时的劳动课，常就是到操场南工具室领工具，下学田干活。我记得，最美一次劳动课经历，是被分配上船，记不清去做什么，只记得小船悠悠，荡在北城河里，清风徐来，绿波浅深，韶光漾漪，人就在画中。

那时的学校，遵循了陶行知先生“生活即教育”“知行合一”的理念，温情，绝不冷酷。学田收获，所种稻、菜，所喂之猪，都用以补贴伙食。许多贫困生，学杂费、伙食费皆能酌情减免。初中一年级，母亲令我回家吃午饭；初二，我要求也在学校吃饭，母亲便买饭盒，盛了米，交食堂蒸饭。食堂前大棚，蒸饭时热气腾腾。午饭是领了饭盒，到草礼堂，按桌盛菜。我记得，菜金每天8分，猪肉片很香。草礼堂有舞台，台下无数饭桌，开会或联欢时，饭桌都收起在墙边，学生自带课椅，按班级入座。

可惜我的嘉一中生活很短，初二上学期结束，学校生活便因故中断了。学校草坪围上苇席，成了满壁的墙报栏，学校里没了琅琅读书声。我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令人痛心的事，美术老师朱育和不幸离世。随后，翟校长、张维昌主任都受到了很大冲击。再随后，同学们之间也出现了不同观点的分化，叱咤风云的，都是高中学长。再后来，因当时形势变化，我们便离开了学校。我是先离开学校，去黑龙江的。我们班所有同学，农村户口回家，城市户口则按当时政策安排，奔赴各地农村。

学校于是空了，门可罗雀。

下乡后，我就再没回过学校。因此，那两年学子时光，只在梦牵魂绕里。

直到前些日，好友陶继明发来文章，言及在原嘉一中校园考察《宣公锦生纪念碑》，称碑在和平楼旁，“一处不起眼角落里”，引发我校园记忆。咨询学友，记起此碑原就在解放楼，即“锦生楼”落成所立。至此我方知，学校标志的解放楼早已被拆除。于是惊问变迁史，称：先拆草礼堂、我们当年教室，盖教学楼；又拆解放楼及周边平房，再盖一楼。老建筑大多已不复存在，就弃老校园迁走，有了显赫的校门、气派的新大楼，将老校址留给附属小学。学校迁走，那棵老辛夷树便不再开花，很快枯死了，在原址再植，亦不能活。

于是便只能感叹——校址乃代代学子珍贵记忆之寄托呵，那些看似日益破败的楼、墙上，镌刻着无数时光的记忆。

（感谢学长季福全、黄伟人，同学陈恩清、陆嘉璞、杨卫群等帮助记忆）

（本文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