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把小屋修缮一新,屋顶铺上了新的茅草和苫片,运来一车砖,把破裂的北墙补好,锅台火炕都重新砌过,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被子褥子都是新的。围着小屋,筑起一圈齐胸高的木栅栏。这里少不了我的功劳,对于唐植树来说,五万元无疑是雪中送炭。
搬来的第二天,阿姬就下炕了。她用一双鲜族女人特有的手,把屋子上上下下都拾缀一遍,然后拿出一棵大白菜,洗净了用盐水浸泡起来,再拿来苹果、萝卜、芥菜,去了皮切成长条,又取来辣椒、蒜头、葱、姜,起了油锅搅拌在一起。最后拿了一个瓷钵,把这些统统放进钵里,封了盖,存在阴凉处。
后一天,她走出小屋了。唐植树用铲刀、铁锨、锄头、斧头在屋后开荒,她也加入进来,她把他砍下的野草荆条压实了,堆成一个个大草球,一下抱起来,放到屋前,摊开了晒,晒干了就是上好的柴火。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心形的脸白中透红。他们开出了一块30多平米的土地,种下了西红柿、南瓜、萝卜、青椒、西葫芦、土豆等等。阿姬干这些挺在行的,一点不亚于唐植树。
曹方良来得少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大片的荒原森林环抱了他们的木屋,天亮了,他们在鸟的啁啾中睁开眼睛。夜降临了,他们上炕入睡,一人睡一边。半夜里,有时会被野兽的嗥叫惊醒。
唐老夫子看她一天比一天活泼,就找来三根木头,两根竖在地下,一根做横头,再系上两根麻绳,连上一个板子,就是秋千了。
“哇!”阿姬看明白时,禁不住拍手了,“你怎么想到的?”
“我小时候就看过你们的民间故事,知道你们爱玩荡秋千。”他让阿姬站上去,推她的后背,先推得轻,随后一下比一下有力。她高高地荡起,又快速落下,太阳的光辉在她的脚指甲上闪耀,清脆的笑声在科勒河上飘荡,
一天吃晚饭,阿姬端上了她腌的泡菜,又拿出一只酒盅,洒满了,端他面前。而她则恭恭敬敬跪坐在一旁,两手放在膝盖上。他奇怪了,说:“你怎么不吃,一起吃呀。”
她说:“我现在像一个人了,以前我不是人。所以嘛,要实行我们鲜族的礼仪。晚辈要让长辈先吃,如果是夫妻,妻子要让夫君先吃。”
唐老夫子听她提起夫君,心里窃喜,说:“在中国古代,有个成语,叫举案齐眉,就是夫妻两人把酒杯举到眉毛一样高,也就是说一同饮酒,一同吃饭。”
“举案齐眉?这词好听。”她很有兴趣地说,“不过,今天不行,今天实行鲜族的礼仪,以后再举案齐眉。”
唐植树不和她争了,端起酒盅,一口喝干,她又满上,他也不说话,再喝尽,她又倒满。他说:“还倒啊?”她笑了,说:“就喝三盅,这也是我们的礼仪。”唐植树三盅下肚,体内开始发热,手脚也有点不受控制了。
阿姬又端上一碗饭,他划拉了几口,发现饭下埋着鸡蛋,找了,是三个。她说:“我们喜欢三这个数。”
他吃了一个半,留下一个半给她。他想,这算举案齐眉吧。
她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了,等他吃完,她把热水舀进大木桶里,把他拉到木桶旁,略带羞涩说:“你好几天没洗澡了,我替你洗吧。”
唐植树一下喜不自禁,愿给男人洗澡,是一个女人真爱的表示啊。他上下求索,苦苦寻找,要有结果了。他脱净了衣服,打量身子,胸肌有点松弛,小腹也微隆,不过总体看,还算精干、强壮。木桶很大,他把身体深深埋下,热水浸到了下巴,水发烫,就有一双女人的手伸了进来,灵巧,温柔,先在他的后背、胸口、腹部抚摸一遍,大概是初步的仪式,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惬意。他转头看,木桶旁放着两只拖鞋,阿姬就跪在拖鞋上。他想叫她不要这样,转念想,不说为好。
而后,阿姬拿了一条丝瓜筋,打了沐浴露,搓他的颈,搓他的耳朵两旁,又搓他的后背,从颈根一直搓到腰下,他哼哼唧唧地发声。她忽然放了丝瓜筋,直接用手来搓,这样更是贴肉贴心。她用手搓下他胸部的污垢,搓他腹部的,连大腿根都搓到。
酒还在体内作祟,思绪变得热烈而发涩。唐植树成为一个男人之后,还没有一个女人替他洗过澡,而且她是那么甘心情愿,那么细致周到,那么温顺贤惠。他曾经渴望崔允惠为他洗澡,但那只是梦中的幻景。现在他情愿相信阿姬就是允惠,允惠是她的前世,她是允惠的今生。他知道这么想没有道理,可依然会这么想。
他眼里涌上了泪水。
“你也把衣服脱了,进来,我替你洗。”
“不,不不不。”她一连声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替我洗,我就不能替你洗?”
“为什么?”她轻轻地吐出口,闭上了眼睛,似有短暂的昏厥。
他紧逼一步:“是因为你们大韩只讲伺奉夫君,不喜欢举案齐眉?还是因为不想让我看清你身上的伤痕?”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站起,把长发从脸颊上挪开,挪到脑后。豁的一下,她的衣服一瞬间全都滑落到脚跟。他眼前一亮,木桶旁是一个亭亭玉立的胴体啊。鸡头一样挺起的、有着淡淡红晕的乳房,婀娜的柳枝一般的细腰,丰润而细长的双腿,简直就是一棵玉树。然而,这棵玉树被斧头多次凶残地砍伤,胴体上留着许多伤痕,锁骨上,左臀部,腰间,后背上。他的心再一次颤抖。在热水中,他紧紧地抱住她,发现她比自己抖得还厉害。
洗完了,他用浴巾把她浑身擦干,不剩一滴水。他让她仰卧着,他俯在她身上,亲吻她身上的伤痕。锁骨上的,像一截死蛇,左臀部的,像个储水的洼堂,腰间的,是个撕裂的直角。他久久地亲吻,每一条都来来回回几十次,他要把每条伤痕中潜藏的痛苦、哀怨全都吻去,再细细倾注他的怜悯和爱意。
他不停地在她耳边呢喃,伤痕挡不住美的光亮。这是另一种美。
终于瓜熟蒂落。他再次看了她的私处,还是那么娇嫩,略显粉红,却有些许不同。他感到极大的隐痛,都是自己孬种,应该是他的,却被熊三夺走了。但一点不能流露,不能让她再受伤害。
阿姬身体已经恢复了,性力量非常强,而且像蟒蛇一样绵延不绝,高丽女人真是厉害。以前他老是想抱着年轻女人生蛋,没想到是这么销魂、可怕。他有点吃不消了,心想倒回去二十年就好了。他极力要满足她,引导她一起在空中飞,可她还是如饥似渴地叫。他也拼命了,两眼暴起,脑子里发昏,汗珠从额上不停地往下掉。
她身子却松弛了,擦去他额上的汗,说:“不要太累了。”
西葫芦开花了,萝卜秧子翠绿肥大,西红柿也结出了青色的灯笼。他们仔细做着田里的活,不用几天,就可以尝鲜了。
他们还在忘我地做爱。有时候,眼前的屋宇、锅台、火炕都消失了,意识中只有一片蔚蓝的或者粉红的水,十分简约。唐植树想,他要好好研究,要珍惜,把精力蓄起来,藏着生蛋,不是生一个,可能好几个。他们没有电视,也上不了网络,世界似乎把他们遗忘,反过来说,是他们遗忘了世界。两个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唐植树没有忘记黑龙江的老哥们,他给我们五个都发了邮件,他写道,为我骄傲吧!找到了,条件一点都没有降低,年轻的,没有生过蛋的。还是中国那句老话,有志者,事竟成。
几个哥们根本不相信,别是画饼充饥吧?别是白日做梦吧?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却相当清醒,说,不着急,等着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夜里又惊叫了,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割破候管,鲜血飞溅。又像是厉鬼附身。他抱住她说,讲你的故事,把你心中的积怨都讲出来。她摇头。
他说,讲出来你就不恐惧了,不管是在黑暗中,还是在光明中,别人都和你一起,恐惧就不存在了。
阿姬相信他的话了。她想用汉语叙述她的故事,有时情急中说成了鲜族语,接着又改说汉语。不过,他都能听个大概。
阿姬的父亲以前是一个政府官员,家里日子还不错。她小时候也学过中文,她15岁的时候,父亲被带走了,因为他讲了有碍领袖的话,再也没有回来。两年后,母亲和她进了劳改营。没日没夜的劳动摧残了她们,一天只有两个糠团,饿得两眼发花。他们捉老鼠吃,捉虫子吃,只要能爬的蛋白质,都塞进嘴里。
一次,阿姬触犯了劳动纪律,被用铁棍打,刀子割,还要用铁丝穿过她年轻的锁骨。这时,母亲站出来了,愿意代她受过。结果,母亲被穿了锁骨。她得以逃脱劫难。
不久,更大的灾祸降临到母亲头上。她的罪名是,不珍惜通过劳动赎罪的机会,辜负了政府和领袖给予他们的宽大的待遇。刽子手把鹅卵石塞进她的嘴里,给她戴上头套,然后当着她女儿和所有劳改犯的面,实行枪决。
她的身子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他说,你们的国家也会变的。她哭着说,会吗,你说什么时候?他给不出时间,只能抱紧她的身子。
从这以后,阿姬夜半的哭喊变少了,慢慢就没有了。
曹方良来了,送来许多补给,还拿出一个粗布口袋,刚拉开拉链,一个小狗脑袋伸出来,哇,多可爱!阿姬抱在手里,小小的一条狗,比猫大不了多少,脑袋小巧精致,一身白色的卷毛,四只蹄子上都有金黄的细毛。“小王子!”她脱口叫出来。真的,它真像一个高贵可爱的小王子。
“怕你们俩寂寞,送条小狗来。”曹方良说。
此后,他们到田里去,小狗就跟在后面。收萝卜了,他们用铁锨把土挖开,小狗也学了起来,它用前爪在绿缨子旁不停地拨土,等红色的萝卜露出土来,就对着阿姬汪汪叫。阿姬去荡秋千,小王子就盘坐在她的双脚上,嗖的一声,荡起来了,她和它好像一同飞上了蓝天,豁的一声,又一同回归了黑土地。
唐植树躺在草堆上,静静看着,心里充满幸福的感觉,在这世外桃源,他有一个女人,一座房,一条狗,一爿天,一块地,还要什么?什么都不要了,没有比这更自由,更幸福的了。他热烈地喊一声,脱掉衬衫,裸着上身,大步奔跑起来,他往科勒河边跑,回头看,阿姬跑上来了,小王子也跟上了。太阳射出耀眼的金光,把他们三个的身影投进了波光粼粼的科勒河里。
当然也有不如意的事,他和阿姬已经激情多次了,却没有动静。这和他的初衷不合,除了爱,他还要生蛋。和曹方良说起后,他介绍去看一个老中医。开车走了60多里地,诊所里都是求子的人。老中医童颜鹤发,方圆百里都有名气。他详细询问了阿姬,搭了脉,说是精血不调,少年时就虚亏。他开了好多帖药,让她带回去吃。
回来后阿姬开始吃,还是不见动静。唐植树说,不急,老中医说要坚持。
一天,唐植树出去采购物品,阿姬和小王子留在家里。傍晚,他回来,发觉不对,栅栏被撞坍了一段,地里的蔬菜也被拔起,扔得乱七八糟。他推开门,没有听见小王子的欢叫。
阿姬趴在炕上,他叫了声,她没有起身,他上前扶起她,却见她泪眼盈盈。
他忙抱住她,悄声安慰,她才说了原委。下午,她在屋里收拾衣服,听见小王子在屋外拼命地叫,她出门看,一辆大卡车开来,撞到了栅栏,车上下来四、五个人,大声对她说,有的话她听得懂,有的话她听不懂。大概是说,这地是林场的,他们在这里开荒、居住是非法的。他们跑进菜地里,抓着铁锨乱砍一气,她去阻拦,被推倒在地。他们拿走了一袋大米和两坛泡菜。有人抓住了小王子,狠狠地把它塞进麻袋。她尖叫着要去抢回来,却被再次推倒。麻袋被甩进了车厢,小王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听见有人说,这女人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像是高丽人。另一个人说,快点滚,下次我们来,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唐植树陷入了深思,他们历经艰险,千难万难到了这里,以为是世外桃源了,却又要遭驱逐。忧患从心底生出来,一点一点延伸出去,像是蜘蛛结了个网,布满了他的心房。他去了曹方良的家,气愤地对他说:“30多年前,我就在科勒河边放羊,怎么林场说是他们的领地?”
曹方良说:“是啊,从我们下乡来开始,科勒河从来是农场的土地,我们的人在这里放羊、生活。三年前林场却说是他们的,上面有新规定,还拿出新绘制的地图,硬是把我们的人赶走了。但农场的人不服气,还会跑过去,两边发生过械斗。谁知道今天又会来寻衅滋事。”
唐植树几天不说话,从窗户里呆呆地望出去,望着北边一大片青黄参杂的草地,到了边际就是青黑色的森林,林子上空横着灰褐色的浮云。他找来一根木棍,用砂纸把握手处打磨得溜光,放在门后。又找来一堆瓶子,里面灌了汽油和燃烧物。他从小卖店买回一块白布,做成一条横幅,用墨汁写了四个粗体大字:“保卫家园!”挂在小木屋的北墙上。
这是他们在地球上最后的家园,失去了它,阿姬就无处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