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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生 |灵与肉之歌 (第九章)

沈乔生 |灵与肉之歌 (第九章)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8-09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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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生 |灵与肉之歌 (第九章)
第九章

唐植树睡了一天一夜,才睡醒。他下床,活动一下手脚,似有恢复。这时,阿姬依然虚弱不堪。那天老舅救下他们,不敢送医院,而是找了村里一个懂医术的,请到家中来替阿姬医治。那人包扎好了,开出药方,说,高丽人命强,换成别人,血流成这样,早死了。

唐植树下床了,就守在阿姬的身旁,一刻都不肯离开。他先是喂她水,接着喂牛奶,后来就喂稀粥。刚开始,她心形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冰库里拿出的一颗灰白的心脏,徐徐的就有变化,泛出生命的亮光,上了红晕。三天后,两人有了对话,起先只是单音节的词,后来有了词组,慢慢地说出了句子。

唐植树知道了残酷的事实,那天夜里,他被关进黑屋之后,熊三强暴了她,死的念头就此植入了她的心。

“在老舅的窝里,你为什么不要了我?”她从枕头上硬抬起脑袋,双目睁大,没有一点女性的羞涩,“没有给永浩,你也没有拿走,却给蛇头夺走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惭愧得无地自容。他不是要找一个纯净的女生生蛋嘛,那天怎么会突然颓废,如放了血的长鱼?平时手淫时不这样啊,生死时候掉链子。他恨死了自己,恨死了裤裆里的东西。他重重地往裤裆里砸一下,没想到,这一敲却雄壮起来了。

“蛇头没有夺走,宝贵的东西从来是夺不走的。夺走不夺走,在我心里都一样。”他语无伦次地说。

老舅回来了,挨墙根放下鱼肉蔬菜水果,对唐植树说,这些天风声紧得很,听说,江那边又有人跑过来了。到处都在查,挨家挨户核实人口。

阿姬都听见了,无力地说:“你们不用救我的,我死了,就没事了。”

唐老夫子走出屋去,在房子前打转,心里一个念头诞生了,左思右想,慢慢成形。哦,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他把老舅叫到门外,把想法仔细告诉他。老舅听完就说:“中!这办法中!”

唐植树开始执行他的计划。他给留在农场的朋友曹方良打了电话,当年他们是两肋插刀的兄弟。他说,他想回北大荒住一段时间,是不是方便?曹大良在电话中叫起来,方便,这还有不方便的!唐哥,你走了这么多年,想死你了!就住我家,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今晚我肯定睡不着觉。

随后,他去了二手车市场。看了许多车,最后看中一辆大众的高尔夫,五成新,花了六万元。这车是两厢的,外面看不大,但里面挺宽敞的。当场让人进行改装,后排椅子放倒了,再加宽,铺上老舅的狗皮褥子,就是一张舒适的床。他没有中国驾照,临时考来不及了,但他有美国驾照,随身带着。路上只要不违反交通规则,警察不一定会查到他。当然这有风险,但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准备了许多食物,带上给阿姬抓的药。唐植树俯身在阿姬床头,说:“现在情况不好,我们马上转移。”他开始向她叙述他们的计划。她淡淡笑,说“你愿意上哪就上哪,不用告诉我。我跟着你。”

他和老舅搀扶起阿姬,让她在后排铺上躺好了。车起动了,老舅在窗外,他招手和他告别,同时,心中向另一个人说再见。允惠,是你召唤我来你的故乡,也是你,让我邂逅一个高丽女人,我甚至以为,这不是偶然,是你冥冥之中的安排。再见了,允惠,现在我带着阿姬,就是去我们在那里度过青春年华的北大荒!

他眼睛湿了。

车子还不坏,马达发出欢快的轰鸣,两边的景致像扇面一般向后展去。原野都绿了,种的是小麦、玉米、高粱,刚及人的小腿,还没有拔节、灌浆。有农人在地里劳作,看见他们拱起的后背,唐植树心中有种温暖的感觉。过大桥了,车轮底下发出多层次的金属回响,往两边看,一条浅黄色的大江从桥下滚滚而过,它是从太阳落下的地方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再往前,兀然出现两排大楼,都是漂亮的现代建筑,齐刷刷地刺向天空,他在中间开车,仿佛是从两岸对峙的山峰中,乘一叶小舟漂过。

“感觉好些了吗?”他问后排的阿姬。

“挺好的。”

“喝点水吧。”

“我喝过了,你也喝点。”

“好,我喝。”唐植树拿起矿泉水瓶,拧了盖,往嘴里灌了几口,“你能看见风景吗,把衣服垫头底下,垫高点。”

“看见了,太美了,那楼像宫殿一样雄伟,哇,这么多高楼,墙壁是蓝色的玻璃啊,我好像在神话中。”

他不无骄傲地说:“祖国发展得确实快,有一次我6年没有回国,回来都不认识上海了。你们国家怎么样?”

她的神色黯然了:“我们国家没这些高楼,都没有。”

他说:“不要说你们国家了,美国发展也没有这么快,纽约、洛杉矶的房子、地铁都旧了。不过,美国有另一种景色。”

她忙问:“什么景色?”

“不论在美国什么地方,都有大片大片的森林,浓郁茂密,看见了就觉得心肺舒畅。还有蓝色的河流和湖泊,我是个游泳爱好者,见了就想跳下去。”

“那有多好,什么时候我看到就好了。”他从反光镜中看见她心形的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会看见的,以后,你一定会看见美国的森林和湖泊。”

到了黄昏,唐植树停在一个小镇,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加了油,继续赶路。近中午,将到一个检查站,前面的车慢下来,路堵住了。他也停下,摇下车窗,听见人们在议论,似乎说有个凶残的嫌疑犯在逃,警察在这设卡检查。唐植树跟着前面车慢慢地挪,心里不安起来,如果警察让他验驾照,麻烦就大了。再要查阿姬的证件,麻烦就更大。怎么办,他回过头看阿姬,灵机一动,有办法了。他说,你要配合我。说着,拿起一瓶矿泉水,往她脸上泼。

见到警察了,还有三辆车就查到他了。唐植树打开车门,跑到一个警察面前,急慌慌地说:“警察同志,请您帮个忙,我的外甥女想不开,割了自己手腕,非常危险,我要送她到医院,耽误不得啊。”

警察听这么说,走过来,打开后车门,见阿姬半昏不醒躺着,头发湿湿的,粘在脸颊上,手腕上绑着厚厚的纱布。他刚直起身,唐植树已经把护照塞进他手中,一边嘴里说,警察同志,我外甥女的生命靠您救了。

警察看了护照,再看他脸。凶犯是个三十岁的人,和他毫不相干。他把护照还给他,立刻走到前面,指挥前方的车让开,让出一条路。他车子开过时,警察站在路边,敬了一个礼。唐植树手忙脚乱,也还个礼,车子已经开过去了,不知道警察看见没有。

到齐齐哈尔已经是下午了,他不歇息,继续奔驰。在这其间,他打我的手机,他说,孙小南,麻烦你,朝我的银行账号打五万元钱。我回到美国还你。

我说:“打五万元钱?这可是我俩几十年交往中的第一回。

他说,一点不错。那你就明白,我正在一个非常时期。

我说:“你现在在哪里?”

“现在我正在向北大荒,我们知青的第二故乡前进。”他像在舞台上一样意气风发,“本人正在经历本世纪最荒唐最牛逼的事

“你的牛逼事谁不知道?在工厂门贴小广告,说自己长两个驴蛋蛋。”我有意刺激他。

“哈哈,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用激我,现在我不会透露,将来老哥们几个聚会,我让大家分享。”

尽管我气得鼻子里冒烟,但还是朝他卡里打了五万块钱,毕竟30多年前我们是坐同一条船去北大荒的,这是很多事情的前提。

唐植树又开一程,逼近北大荒了,望出去,是一望无垠的原野,他加快了车速,在80码以上。阿姬已经晓得他的意图,一直看着窗外对看见的都感兴趣。他们到达目的地,已经暮色苍茫了。

曹方良早等着了,看见这辆蒙着厚厚尘土的车子,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两人都张开双臂,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随后打开后车门,曹方良有点惊讶:“这是我的嫂子?”他说:“别问,以后你会知道。”

他俩把阿姬扶进屋,安顿好。当晚坑桌上放的是小鸡炖磨菇、孜然粉烤羊肉、黄瓜大拉皮、韭菜馅包饺子。喝的是本地酿的土烧唐老夫子的脸胀红了,脖子也胀红了,曹方良的前额顶着他的前额,好像两头牛犊在抵角。他倒下了,不脱衣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开着车,拉了曹方良去科勒河。起先能行车,后来下步行,沿着依稀可辩的小路往前走。科勒河就在眼前了,它还是那么清、凛冽,潺潺流淌,几十年过去了,它一点都没有变。从河面上望过去,就看见黑青色的森林了,这已经是北大荒的边缘,往东北是小兴安岭,往西北是大兴安岭,山峰上着皑皑的雪。

曹方良说:“这地方是三地交界,来的人少。”

河对岸有一个褐色的小屋,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河上有一座简桥,也就是放倒了两棵树,用铁丝扎捆在一起。唐植树走过桥,快步上去,用力拉开木制的小门,有稀疏的苫皮抖落下来。过一会,他眼睛才适应屋内的光线,挺宽敞的,有坑有锅灶,一切都还完好。他说:“是不是我们当年住的木屋?”曹方良笑了:“哪会啊?是后来人搭的。现在不在这里放羊了,也就撂荒了。”

唐植树说:“没主的更好。从明天起,我们俩一起动手,好好翻修一下。”

曹方良的眼睛翻到额头上:“开什么玩笑?我家这么大地方,住不下你们两个?偏要住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认真地说:“你没有说错,我就是要住到与世隔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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