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潮汕话不是一种“方言”,而是一艘停泊在时间岸边的老船,舱里装满了唐宋的月光。
很多人说潮汕话“土”,但在这“土”里,我们听出了《诗经》的韵脚,听出了中原衣冠南渡的马蹄声。这首《潮音古雅来》的初衷,很简单:为承源河洛旧语的潮汕话作一次回望,也为所有离家的游子,在乡音上构建一座故乡。
这里想写的,不是民俗的猎奇,而是文明的接续。当现代人用普通话匆忙交流时,潮汕阿娘的一句“孥啊”,“食未”,依然保持着唐宋时期的平仄与温度。这就是我立意的起点——俗中藏雅,古调独弹。
写词的过程,与其说谴词造句,不如说像是一场逆向的“考古”。一次次试图挖掘那些被普通话简化或丢失的古义,将它们镶嵌在歌词里:
〝食未”与“喫”: 开篇用“一句食未”,这是潮汕人每天的开场白。紧接着考据“食字本作喫”,点明潮汕话保留了古汉语的单音节动词用法,那是一种未被时间冲刷的温存。
〝行路非走路〞本于古汉语〝行〞为步、“走”为趋之训,潮音犹存;〝唐音踏青苔”化刘长卿“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之意,喻唐宋雅音行过千年苔径而未泯。此句为《潮音古雅来》原创歌词,非录自旧籍。
这种词义的保留,直接对接了秦汉语境。“行路非走路,唐音踏青苔”,试图写出那种踩在古老音韵上的厚重感。
〝乞”的双关: 这是全词颇为得意的一笔。潮汕话里,“乞”(kheh)既有“觅讨”也有“给予”之意(如“乞我食”)。这种语义的模糊与包容,正如这片土地的性格——既能低头耕耘,也能慷慨助人。
厝”与“起厝”: “厝”是房子,更是归宿。“起厝聚族排”,是宗族社会的建筑伦理,也是文化物理空间的构建。
编曲构想的时候,想起早年曾在桂林在武汉二次亲身聆听的青铜音色,特别在备注里强调了“编钟编磬”。为什么要用宫廷雅乐的乐器来配潮汕乡音?因为潮汕话本身就是“中原雅音”的活化石。如果用二胡或笛子,味道就窄了,变成了单纯的民乐。
内心确实想要的是一种“金石之声”。编钟敲响时,那是长安的回响;潮音唱出时,这是岭海的回音。两者结合,营造出一种“李龟年弹唱诗经”的错觉(强制Ai或搜或演绎李龟年唱腔)——从容、稳淡、大气。
尤其是间奏部分,编钟的悠远要拉长,仿佛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让听众有时间从“俗”的烟火气中抽离,进入“雅”的历史沉思。
不下十次打磨,唱腔终于呈现有这意味了,赶紧刹车。虽青铜音色不尽人意,更不尽人意的是“食未”,再做呢要求及提供声线,总是没法呈现潮语的韵味,真是炒薄壳无放金不换的遗憾,无变,毕竟是Ai,但也还是佩服Ai!
结尾处设计了一段念白,重复开头的“河洛旧语,一脉相承”。
这不仅是结构的首尾呼应,更是一种仪式感的确认。从“大气合奏”开始,进入“古调婉转”,再回归“平静叙述”,就像一个人离家远行,看过世界,最后发现根还在原地。
最后一句“何处不是家山崖”,化用了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但更具潮汕人的坚韧——只要舌头能卷出这古老的音节,天涯海角,皆是中原。
歌词后半段提到“受屈喊着天父知”。在潮汕文化中,“天父”既是神明,也是命运的象征。这句词把方言提升到了精神信仰的高度:当游子在异乡受委屈时,只有那口古老的方言,才能直达天听。
这不仅仅是一首歌,是潮汕人来时路的思考,是一份用声音封存的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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