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吃菜,喝酒。喝的快感,远不如劝酒的乐趣。平日里端着的、藏着的,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幽默风趣的基因被激活,一浪又一浪的笑声在觥筹交错间翻涌。酒足饭饱,总觉得还未尽兴,有人便提议:走,去吼几嗓子。
KTV包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像极了我们逐渐模糊的青春。点歌机里的排行榜,陌生得让人觉得误入了另一个王国。直到有人费力地翻到“经典老歌”那一栏,才恍惚间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不只是我们老了。那些唱歌的歌手,原来也真的老了。屏幕里的他们,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玲花和曾毅,在《荷塘月色》的画面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如今的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被岁月磨出了痕迹。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这句被用滥的话,此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每个80后的心上。
有人点了一首《水手》。这让我恍惚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师大南门的新银河超市,一角卖磁带,几根柱子上挂着耳机,可以试听。周末无事,便去店里站着听一会儿。正版磁带很贵,我还是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盘,像是给自己青春的某种认证。


二十多年前,一定会把这首歌唱得豪情万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不畏风雨的船长。而今天,每个人都被生活打磨得没有一丝意气风发的模样。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往外挤:“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伪善的面具。”唱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真想拿起啤酒猛灌一口,但终究没有。再没有年轻时那样起哄叫好,再也没有那份激情与无所畏惧。
那句歌词,说的何尝不是我们每一个人?每天在客户、领导、家人面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那个真实的、喊着“擦干泪不要怕”的少年,早已被藏在了最深的地方。“至少我们还有梦”的少年,大约已经忘了当初的梦。
有人点了《父亲》。平日里沉默寡言,有太多话想对父亲说,却总是开不了口。只有这个时候拿起话筒,声音才敢颤抖。这歌,是他唱给自己听的,也是唱给自己的父亲听的。羞于启齿的爱与愧疚,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借着旋律,倾泻而出。“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
一曲终了,红了眼眶。无言,却道尽了80后“上有老,下有小”的尴尬。我们是父母的依靠,也是孩子的天空,唯独,不再是我们自己。

一首《大海》响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们嘶吼着,仿佛要将心里积压的房贷、业绩、孩子的学费、父母的体检报告,通通丢进那片宽广的海域。“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可是唱完之后我们都知道,大海什么也带不走。天亮之后,那些烦恼还会准时叫醒我们。但这一刻的宣泄,至少能让人喘口气。
有人低低地唱起《我不想说再见》,有人哼着《萍聚》。歌声里,我们怀念起大街小巷都被音响占领的年代。那些从理发店、音像店、小饭馆里流淌出来的旋律,曾是我们贫瘠青春里最奢侈的背景音乐。我们没有专业的音乐课,街头巷尾的卡拉OK,攒很久钱才买得起的MP3,就是我们的音乐启蒙。那时候,我们总以为握住了一张专辑,就握住了整个世界。
可如今,提起那些老歌,发现能完整唱下来的,也就只剩副歌那两句了。就像我们残存的青春记忆,热烈,却又模糊不清。
这一夜,没有人提工作,没有人谈孩子,没有人焦虑未来。在这间小小的包房里,我们短暂地卸下了所有身份,不再是某某爸爸,某某妈妈,不是王总小李,我们只是当年那群听着《水手》做梦的少年。这一夜的狂欢,是我们对一去不返的青春,最隆重的凭吊,也是一次不服老的集体倔强。
夜已深,散场。推开KTV的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体内的酒精和狂热的余温。大家各自散去,走向那个叫“家”的归处。明天,我们又将重新戴上成年人的面具,奔赴各自的生活战场。
我们点的不是歌,是回不去的时光;我们吼的不是旋律,是不服老的倔强。即使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这一夜,至少我们还能假装,自己是那个打不倒的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