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姬在老舅家躺了两天,似乎才有一点活气。
老舅驾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到集市割了几斤猪尾骨,提回家,和着山药煮了一大锅。唐植树尝了尝,味道鲜美。他盛了一碗,尾骨山药都有,端到床边,阿姬这几天很少吃东西,她神情呆滞,脸色蜡黄,没有生气,和她说话,也不回答,好像那朵重放的鲜花再次蔫掉了。
他说:“吃点吧,老舅熬的,太鲜美了。”他先喂了她半口汤,她勉强喝了,再喂她,扭头不喝了。
老舅坐小凳上,在扒弄炉中的火,说:“听人说,前些年,有脱北者上了北京,来到大韩民国的使馆前,趁警卫不注意,硬闯了进去。”
阿姬冷不丁发声了:“去韩国了?”
老舅说:“去成了。”
她哦了一声。
唐植树说:“这条路可以试试。”
阿姬脸上有了些微的表情。
他把勺放进她手中,走出屋子去。等回来看,碗里已经空了,今天破例了。他心里欢喜,然而,还是不敢问她那夜的情况,怕她再次受伤。
两天后的上午,他们出现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车票是他来买的,直达北京。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进站会不会顺利;到了北京,只能由她单独闯使馆?如果闯不进,她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闯进了,他怎么办?他作了各种设想,仍觉没有想透。他走在前面,阿姬离他十步之远,车票和身份证都是自己拿着的。他觉得如果两人走在一起,过大的年龄差距容易引起怀疑。但也不能离得太远,可以有个呼应。
进站的人不少,有时候被人推了后背走,唐植树不由回了头,却不见阿姬了,他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拨开他。他向后走去,还是不见她。心里急了,到哪去了,刚出发就遇上事了?他心里作了多种推测。他快步来到广场,朝四周张望,都没有阿姬。边上有排小商店,他走近了,却发现她了。阿姬刚离开柜台,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柄是翡翠色,一个光点在刀锋上跳动。
“你买刀干什么?”他心里突有一丝不祥。
她没说话,却朝他诡异地一笑,把刀藏起来了。
他们排进了进站的人流中。唐植树交验了车票和护照,顺利地进来了。他不急着进去,站一旁,用余光瞥阿姬。他觉得她在验票窗口停留的时间特别长,而且,窗里穿制服的女人站起来了。他的心揪起来了,朝那地方走去。他看见阿姬一脸惊恐,用鲜族话朝他叫:“她把我的票收掉了!”
同时,他清楚地听见窗里的女人喊:“身份证是假的!”有警察跑过来了。他喊出一声:“跑!”阿姬一下醒了,她转身往广场上跑,她跨动两条长腿,跑得飞快,比他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快,简直就是一头鹿,很快就不见了。
他正在想自己该怎么办,穿制服的女人指着他说:“他是同伙!”一个警察扑向他,另一个警察扭住了他手臂。
他被押进办公室,三个审讯者坐着,围成一个折扇形,他站中间。
一个胖警察用指关节叩着桌子,厉声说:“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用假身份证,肯定有问题,弄得不好,是个通缉犯。”
他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
穿制服的女人说:“你喊她跑的,充分证明你们两个是一伙。”
唐植树说:“我不认识她,刚才我下汽车时,她也坐车上,问我火车站在哪里,我就领她来了。”
胖警察问:“你为什么叫她跑?”
这个问题很棘手,只能胡搅蛮缠了,他说:“当时我很吃惊,没有想到,我领来的是个可疑分子,心里不好受。这时我看出她要逃跑,就想点穿她,说,跑?你往哪里跑?可后面的话还没叫出来,就被这女同志威猛地一喊,吓回去了。”
胖警察几声冷笑,说:“编,编呀,接着编。”
唐老夫子知道,他必须坚持这个口供,再荒唐也不能改口。磨了一个半小时,警察不跟他浪费口水了,把他空撂在那里。又过两个小时,他还是那些话,只得放了他。
唐植树遇上了老舅,老舅的话让他吃惊。阿姬来找他了,老舅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北京嘛?唐先生呢?她脸上显出种怪异的神色,说,不知道。请你转告他,不要找我,我不会再见他了。老舅说,这怎么回事,唐先生一心为了你?阿姬说,你就这么说。她转身就跑,老舅都拉不住,他推了摩托车去追,却早不见人影。
唐老夫子惊呆了,这个脱北女人怎么回事?为了她,我被软禁了4个小时,受尽屈辱,饿得饥肠辘辘,顾不上吃饭,先来找她,却吃这一记闷棍!她到底要干什么?一个多星期了,九天之前,我压根不知道世界上有阿姬这么个脱北者,是因为要想见允惠,我才撞上了你。唐植树肚里一股愤懑之气涌上来,也是我鬼迷心窍,一心一意要搭救你,这九天里,我为你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张绿花花的美金!每一张都是我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呀,要知道,在美国的沃尔玛,我总是拣过期的面包买。谁能说清我中了哪门子邪?我苦苦地追着你,绞尽脑汁为你动心思,大把大把为你花美金,还差一点在蛇头手上送命。居然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要再见我了。你还知好歹?他不由地记起了遥远的孔夫子语录:惟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不知不觉,唐植树已经走离了老舅的家,脚下的路曲曲弯弯,抬头看,苍莽的山脉就在眼前,湖水在山坳间隐约闪光。他想阿姬可能还在其间的某个地方,但他还需为她费心吗?她不是已经给他泼冷水了?犯不着了。虽然他一心想抱着年轻的女人生蛋,然而,时不当,势不顺,不可为也。Byebye!
他泪水涌出了,用拳头抹去,大部分为自己,剩下的为这个冷冰冰的可怜的脱北者。他回过头,大步地走。
他来到火车站前,买了车票,他想或许还要和那几个警察照面,管他呢。他朝候车室走,看见了左侧那排小商店,停住了,不由自主走上前,阿姬就是在这家小店买的水果刀,翡翠色的柄,光点在刀锋上跳动。哦,柜台里一模一样的还有。她买刀干什么?莫非她早预见到会出麻烦,买刀是要了结谁呢?
背上掠过一阵寒气,唐植树禁不住颤抖了。
她已经给自己预定了去处。为了什么,因为熊三那个畜牲吗?我是一个遭受过苦难的人,还要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悲剧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我已经享受到自由,还要听任一个人在自由的门槛前倒下?毕竟有过肌肤之亲,毕竟抱紧她,吻着她,憧憬过生蛋和养儿育女的远景。他眼前模糊了,出现了阿姬握刀的可怕情景。不,不不,他用力回头,向着来的路上奔去。孔夫子关于女人和小人的话被他扔九霄云外去了。
他跑上山已经气喘吁吁了,不得不倚在石壁上歇一会,膝盖发酸发痛,都是这个女人作的,但他还是要找到她。和九天前相比,山里已经换了景色,树叶青草浓密起来,不时响起清脆的鸟鸣。在山壁和树荫的挤压下,天空像窄了许多。唐植树跑上山腰,进了山洞,前后搜索,没有人,却在干草上发现了一块红薯皮,新鲜的,刚啃过不久。他心里一热,是阿姬吃的?就是说她还没有完全放弃生的念头。
他离开山洞,朝另一边走。眼前有铁青色的反光,那是湖水。脚下也变得湿软起来,他走到湖边来了。啊,那是谁?他脑袋里嗡的一响,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
一个女人脱去了外衣,只剩一个文胸,一条短裤。在水光的映衬下,他再一次被她几近于裸体的身躯吸引。他给她买的衣服都被她脱了,堆在脚边。她右手执一把跳着光点的东西,啊,就是那把翡翠色的刀。
不!你不能这样!他喊叫着向她跑去。
不!你再往前跑,我就……阿姬用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不得不停下,说:“你不能死!”
她悲怆地说:“那个蛇头杀死我了。”
他说:“你没有死,你不会死!要有信心,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脸上露出怪怪的神色,说:“我已经连累你太多太多了。”
他说:“不要这么说,这是我情愿的。”
她连连摇头:“我没有活路了,爸爸、妈妈、永浩都死了,弟弟也活不下来,我要找他们去。你送我的衣服都在这里,你送给别的好女人。”
“不,我就是送给你的!”他一点点往前走,试图靠近她。“没有别的好女人,好女人就是你。”
“不要靠近我!”她喊道。唐植树却不理会,越走越快。她手中的刀划了一道弧光,刺向了左手腕,随后,跳进湖里。
唐植树跑上来了,他看见白白的躯体在水波中快速下沉。他急忙脱掉上衣,踢掉一只鞋,另一只没来得及踢掉,就跳下水去。水很冷,他倒吸一口气,看清目标,就向她潜去。脚上缠住了东西,什么?水草。心里一惊,知道被草缠住将非常致命,他手脚一点不敢乱动,静下来,把水草一根一根缕清,拨开。现在好了,手脚没有羁绊了,他看清阿姬在哪里了,向她游过去。她还在往湖的深处钻,他奋力划动双臂,加快了速度。摸到她了,他想把她的脑袋转过去,企图托住她后背,仰泳游回来。但是,阿姬一点都不配合,她张舞着两手,拼命把他推开,嘴里含混说:“不要管我,我要找……爸爸妈妈去……”他努力劝说她,却不起作用。湖水太凉了,他觉得身上的热量在快速地失去,手脚开始发僵了。他看见她手腕上不断有鲜血冒出来,在水中变淡,小鱼儿抢着过来吸食。这样下去,两人都可能死在湖里。他突然怒从胆边生,狠狠地打开她的手,恶声恶气地骂:“你这头高丽犟母驴!高丽的,犟母驴!犟母驴!”他用鲜族话和中国话各骂了三遍!
可能是被骂懵了,她的挣扎减弱了,他把手伸到她颈下时,也不反抗了。“你这头高丽的犟母驴!”他又骂一句,这么骂,好像给自己也添了血性,他往她脑门上打了一拳,看她失去意识了,马上把她的身体调到适当位置,左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半个脸浮上水来,同时,他使劲划动右臂,双腿打水,仰泳着回来了。
到湖边了,他双手拽住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心里还在骂,犟母驴!他没有力气了,浑身在颤抖,看没有危险了,他一头倒在沼泽地里。灰蓝的天空在旋转,山岭在旋转,他闭上了眼睛,思绪在虚空的边际飘忽。是寒风刺醒了他,他爬起来看,阿姬的眼睛微闭着,长发在脑后散落开,像是撕裂的黑色浴巾。左腕上的血还流,流得不紧不慢。他跳了起来,找到了上衣,把它撕碎了,握住她的左腕,紧紧扎住伤口。
不能再有一点迟延,他用足力气,把她扛到后背上,迈着踉跄的步子向山下跑。山路坑坑洼洼,他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再爬起。阿姬始终在他的背上,她肚子里的水颠了出来,吐在他的颈子上,往下流,一直流到屁股沟。后来他跌倒了,起不来了,就驮着阿姬,在山路上一步一步爬。
快到山口了,有车的声音,他使劲抬起头,先看见一辆破摩托车,骑车的是老舅。
他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