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朱虹璇领衔的九人剧社是“异军突起”,仿佛是平地起惊雷,为一潭死水般的戏剧界注入了一股清流。作为非职业戏剧社,或者说作为从校园走出的民间演艺团体,朱虹璇及其骨干成员无不是赤诚纯粹、热爱戏剧之人——这种热爱是非功利的。事实上他们深耕多年,只是长久以来不为外界所知罢了。从与南大《蒋公的面子》齐名的《四张机》开始,九人剧社的作品渐渐吸引了一批忠实拥趸,大多是喜爱思辨、怀有民国情结且具备良好教育背景的文艺青年。温方伊编剧的《蒋公的面子》的受众,也大抵如此。从综合性大学毕业转而从事戏剧创作的人,风格往往沉稳,怀有深切的家国情怀,不似科班出身者那般活泛;换个角度说,正是这种深厚的人文素养,让他们的作品具备了一定的知识门槛。有人称之为“掉书袋”,我倒觉得,有些创作本质上就是在寻找知音,寻找那些真正懂得的人。
就剧作本身而言,《春逝》比前作更显成熟。没有宏大的叙事,人物也极少,整台戏聚焦于顾静薇与瞿健雄之间亦师亦友的情感。丁奚林这一角色则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既是调和剂,也是佐料——作为物理所的掌门人,他业余的消遣是写戏、排戏,盼着用演出收入贴补经费紧张的物理所。顾与瞿一开始是“不对付”的:瞿看不惯顾作为学者的“坏毛病”——爱打扮、喜欢喝红酒、爱跳舞;顾也看不惯瞿身上富家小姐式的拘谨与傲慢。但随着时日流转,两人渐渐惺惺相惜。顾静薇利用自己的人脉,举荐瞿健雄绕过庚子赔款留学的考试。离别之际,顾借口祖母病重需照料,回避了“长亭送别”的伤感,只托丁奚林送去一只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串祖母赠予她的珍珠项链——算是当初瞿赠她项链的回礼。
我以为这出戏之所以动人,大致有以下几点:
其一,女性之间纯粹友谊的题材在舞台上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近乎空白。中国古代戏曲中虽也有类似情谊,如《西厢记》里的红娘与崔莺莺,但终究是主仆之间的不对等关系,莺莺对红娘仍时有嗔怒。而顾与瞿的关系,名义上是助理研究员与教授,实质上却是在学业与人生上彼此成全的知己。若非顾的引导与支持,瞿固然仍可能在物理学上有所建树,却总归要多走一些弯路。瞿作为一位“大龄”未婚女子,在感情上屡屡碰壁——更准确地说,是相亲屡遭挫折,她未曾看上的人反倒先拒绝了她。这恰恰打破了我们对女性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偏见,让人看到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懂得生活情趣的人。瞿起初是死板的,但在顾的影响下,也会调侃,也会说出一些俏皮话。尽管顾从三十五岁到三十六岁,依然没有遇见如意郎君,但正是有瞿这样得力的助手——或者说知己伴侣——的存在,她原本单调的生活平添了许多趣味。西方电影中常见表现女性情谊的题材,却往往滑向同性恋爱的肉身叙事;而顾与瞿的友情,发乎情,止于礼,乐而不淫,恰到好处。她们彼此拥有对方的生活,又在生命见解上慢慢交融。
其二,这出戏极有趣儿。剧本写得这般有味道,剧作家本人想必也是懂得生活的人。当下许多戏剧太过一本正经,宛如一个身着西装、刻板严谨之人,全无趣味,缺少那种让人回味绵长的余韵。作者深谙生活之趣:比如前头顾对瞿说,大七八岁,算前辈;后头瞿便幽幽地回一句,大十二岁,应该是长辈了。类似这样灵巧的调侃,在剧中俯拾皆是。作者用心经营铺垫,前有所设,后有所应,不做无用之功。这出戏难得之处,正在于一个“趣”字——有天趣,有理趣,有妙趣,有奇趣,余音绕梁,令人回味。当下许多作品正是缺少这种“游于艺”的从容,过于呆板,倘若看戏如同受刑,观众自然要退避三舍了。
其三,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张弛有度,娓娓道来。全剧以琐碎的生活片断推动情节,从开场顾与丁协商经费缩减,到瞿向顾亲授交际舞口诀,皆是片段性的拼接。或许有人会说,小事件的堆砌缺乏强烈的戏剧性,但戏剧的世界本如百花园,有贝克特《等待戈多》那样的荒诞之作,也当有《春逝》这般如散文诗般流淌的作品。顾静薇从一个急于恨嫁的“大龄女子”身上,也从瞿身上学会了成长——做一件事要专注,要做到极致;而瞿从顾身上则领悟了学术之外生活的本真——要享受生活,不能做学术的奴隶,沦为毫无情趣之人。
其四,剧中巧妙地化入了丁西林创作戏剧的线索。剧中的丁奚林,正是以物理学家、戏剧家丁西林为原型的。我以为作者的手段高明之处正在于此:以丁西林创作剧本为视角,中间瞿提议加入一个女性角色,到瞿登船之际,丁西林又将结尾作了改动——他不想让故事就此结束,希望另一段故事得以延续,这暗喻着瞿的人生又扬帆起航了。至于历史上瞿健雄是否当真介入了《压迫》的创作,已不重要;剧作家朱虹璇向我们展示了丁西林作为文理兼修之人的另一种人生底色,这或许也是她向前辈的致敬。
朱老师不愧当年江西文科状元之名,令我困惑的是,她对物理、数学知识竟也如此熟稔。剧中顾与瞿的交锋,时有涉及专业术语的对白,不知作者是为了展示两位女科学家的学术背景,还是另有深意——这对于没有物理基础的观众如我,不免一头雾水。相比之下,丁奚林在本剧中反倒未曾过多展现他物理学家的身份认同,这似乎略有些可惜。
从市场反响来看,《春逝》无疑是成功的。从文本角度而言,我想,有时间还需多读几遍,好好琢磨,细细剖析。好戏如好茶,总要慢品,才知其味。而《春逝》最动人的,是让两个真实的灵魂在舞台上相遇,又让台下的我们在她们的道别里,照见了自己心中的那场“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