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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文坛]乐歌的中篇小说《归雁》(下)

[黄石文坛]乐歌的中篇小说《归雁》(下)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8-08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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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文坛]乐歌的中篇小说《归雁》(下)

归雁(下)

乐歌

十三

1987年初秋,包裹到锦城那天是个下午。穆秋雁刚下夜班,在宿舍里补觉。护士长在外面喊她:“秋雁,彭城的包裹。”她披着外套出来接过去,回到宿舍坐下,拆开。

自己写出去的信,一摞,用橡皮筋扎着。她自己的照片——穿军装的那张,领章上的星星正正地别着——也退了回来。最下面是一个信封,白白的,一个角微微翘起来。

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白纸。空的。翻过来,背面也空的。

她坐在那里,把那张白纸举在眼前,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没有字,什么也没有。她把纸贴在胸口,凉凉的,纸面光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又把白纸举起来看了一遍。还是空的。她的手开始抖,纸边跟着轻轻颤动,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不可能。”她跟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喉咙已经开始发紧了。他不可能寄一张白纸。一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信被泡了、被换了、被弄错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白纸举到最高的光线下看了第三遍。纸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字,没有水渍,没有折痕之外的任何痕迹。她把纸放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但蹭不干净,越蹭越多。

她坐下,把那摞信一封一封拆开。自己写的字,自己挑的信纸,她认得每一封。她翻出最后一封,自己写“你答不答应”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了一个小黑点。她记得那个小黑点。现在那个小黑点还在,纸还在,字还在,但收信的人把信退回来了。

她把那摞信放下,又把包裹翻了一遍。信退回来了,照片退回来了。她伸手进信封里又摸了一遍,空的。她把包裹的每一个角都捏了一遍,没有。吊坠不在里面。

她的手指停在包裹布面上,不动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包裹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把包裹放下,把脸埋进手掌心里,肩膀开始抖。哭不出声音,只是整个人在颤,手指攥着头发,攥得很紧。

她停了一会儿,擦了一把脸,重新翻开那摞退回来的信。里面有一封是赵远山的回信——“答应,一万个答应”那封。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答应,一万个答应”,然后是补的那一行:“不用告诉我穿什么颜色了。哪怕你站在人堆里,我也能一眼把你找出来。”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直接砸在纸面上,“出”字的最后一笔被水洇了一下,慢慢晕开。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把那个字擦得更花了。她又哭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她又把嘴巴捂住了。隔壁宿舍有人,她不能让人听见。

她把那张信纸贴在胸口,攥着,攥到边角皱成一团,然后又慢慢展开,用掌根压平,放回纸盒子里。她把那枚吊坠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退了信,退了照片,却留下了吊坠。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告诉自己这意味着他心里还有她,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她靠着这个念头,像抓着一根湿滑的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把那个纸盒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把赵远山写过的信重新读了一遍。从第一封开始,一封一封拆开,看完叠好,码成一摞。看到“像月光落在地面上,到处都是收不回来”的时候,她把信纸放下,手捂着嘴,肩膀抖了很久。她翻到下一封,看到他写“上次溪边那个吻我记到现在,每次想起来舌尖都是麻的”——她把信纸扣在枕头上,不敢再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看完全部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扎紧、放回纸盒子里,躺下去,脸朝墙,过了很久才睡着。睡梦里有水声、溪边的凉意和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一直往前走,她喊了一声,嗓子哑了。

第二天她去水房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着,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她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把白大褂穿上,照常去上班。查房、配药、换点滴,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比平时更安静。王护士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捧着暖手,没有喝。

那个月她瘦了七八斤,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有时候站在配药室窗前往外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流了半张脸,她抬起袖子擦干,转身继续配药。科室的人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肠胃不好”。没有人再多问。

十四

又过了一年多,1988年深秋,穆秋雁才辗转打听到赵远山的去向。消息是从一个老战友那里听来的,那人也是当年集训队出来的,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赵远山分回老部队了,上谷那边,听说结了婚了。”

穆秋雁举着话筒,没说话。对方又说:“喂?秋雁?”

“嗯。”她说,“听到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了很久。窗外的锦城正在落一场细碎的秋雨。

她忍了半个月。然后请了假,买了火车票。

塞北的冬天冷得刺骨。穆秋雁穿着厚军大衣,围着围巾,从锦城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才到。出站的时候寒风迎面扑过来,把围巾吹得猎猎响。她拦了一辆当地的面包车,说了部队驻地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沿着官厅湖边的公路开了很久。湖水已经封冻了,灰白色的冰面一直铺到远处,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岸边荒草枯黄,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穆秋雁靠在车窗边,看了一路。她把脸贴在被车窗玻璃隔凉的围巾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又慢慢散去。

面包车在镇中心大街上停下来。部队大门就在路边,正对着街面,门口有哨兵站岗。穆秋雁下了车,走到岗哨前:“同志,我找赵远山排长。”

哨兵打量了她一下:“他结婚借的招待所的房子,招待所在镇东头,邮电所旁边那个院子,进去左手第三间。”

穆秋雁顺着方向走过去。镇子不大,从营区门口到东头也就走七八分钟。邮电所旁边果然有一个院子,铁栅栏门敞着,门边挂着“部队招待所”的牌子。院子里几排平房,灰砖墙,红瓦顶,房前种着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她进了院子,数到左手第三间。门框两侧贴着红纸喜联,墨迹还新,字算不上好,横平竖直的,像谁拿尺子比着写的。门正中间贴着一张红喜字,有一角翘了起来,在风里轻轻地一掀一掀。

她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伸出手想敲门,指节抵在门板上,又收回来了。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他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她敲了门,门开了,他站在里面,穿着军装,身后是她想象了无数遍的那个“家”。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的新娘子是谁,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她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

后来她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了。跑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塞北的风硬,吹过来像刀子刮在脸上,但她脸上本来就已经全是湿的。她哭出了声音——没有之前那种压着的闷声,是真的哭出来的,像个小姑娘一样,嗓子眼里往外跑的那种哭。路边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

后来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把围巾重新围好,往镇上走。在小饭馆里吃了一碗热汤面,眼泪掉进汤里,她端起来连汤带泪喝完了。然后去候车室等了一下午,晚上上了回锦城的火车。火车上她靠着车窗,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肿着眼皮,嘴唇干裂。她看着那个自己,什么也没有想。

回到锦城之后,她把那个纸盒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全部烧了。火苗舔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变成灰烬。那支雁翎哨她没有烧,锁回了箱底。

后来的日子照常过。她继续做她的护士,后来考了医学院,转了医生,从住院医到主治再到主任,一步一步熬出来。丈夫姓陈,是个军医,两人在一个系统里,各忙各的。那些信烧了,那张白纸也烧了,但上谷镇东头那个招待所院子左手第三间的门,她后来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一次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孩子上中学那年,她把老山带回来的那个箱子锁进了储藏室最里面的架子上,钥匙收进抽屉最深处。一放就是很多年。

2020年春天,陈军医上了一线,再没有回来。他走之后,她把他的书稿整理好交给出版社,然后正常办了退休。收拾家里的时候打开那个箱子,里面躺着那支雁翎哨,芦苇杆泛着暗黄,哨口的大雁翅膀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吹,又放了回去。

2022年秋天,一个老战友拉她进了一个微信群。

十五

赵远山后来的日子,李卫国是亲眼看着的。

1987年夏,赵远山提干培训结业,分配回塞北某部任排长。年底李卫国入伍,新兵连就在他排里。新兵连三个月,赵远山带了他们三十多个新兵。新兵们都怕他,李卫国也怕。但有一天夜里站岗,李卫国下哨回来经过排长宿舍,看到赵远山的灯还亮着。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赵远山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枚弹壳打磨成的雁形吊坠。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那枚吊坠上,翅尖上“远山”两个字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就那么攥着它,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指腹反复蹭着那两个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个回不来的人。

那是李卫国第一次看到那个东西。

新兵下连,李卫国分到了特务连。赵远山调去了团军务股任军务参谋。两人不在一个连队了,但因为工作关系常常打交道。李卫国经常被抽去执行纠察和营门执勤任务。有一回李卫国在营门口站岗,天快黑了,风沙从官厅湖那边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赵远山从外面回来,经过岗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李卫国立正敬礼,赵远山点头还礼,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卫国一眼。

“冷吗?”他问。

“报告排长,不冷。”

赵远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那天晚上李卫国下哨经过团部的时候,赵远山从办公室里出来,递给他一副棉手套。“戴上。”

李卫国接过来,想说谢谢,赵远山已经转身回去了。那副手套他后来一直戴着。

赵远山结婚借的是招待所的房子,在镇东头那个院子里,左手第三间。李卫国去帮过忙——没什么可搬的,两床被子一卷从宿舍拎过去就算安了家。窗户上贴了红喜字,门框上也贴了。李卫国帮完忙要走的时候,赵远山站在门口叫住他,掏出一包烟递过来,没说话。李卫国拿了一根,赵远山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招待所院子里抽完那根烟。冬天的塞北天黑得早,院子里那几棵杨树的影子拖得老长。赵远山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回去好好干。”

李卫国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但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远山还站在门口,屋里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子和一包烟,旁边搁着那枚吊坠。

新娘子第二天才到,从市里坐班车过来。李卫国后来断断续续听人说,那是组织介绍的,女方家在市里,条件不错。婚后赵远山大部分时间住营区,休息时才坐车去市里。他对妻子不算热络,但该做的都做。有一回在团部走廊里遇见,李卫国叫了声“排长”,赵远山点头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又松开,放回口袋里,只说了句“没事”。

但李卫国看到了,那是一枚弹壳雁吊坠,翅尖上刻着两个字。他没看清,但形状认得出。

连队的老兵私下偶尔提起,说他心里有个人,在老山那边认识的,后来散了。李卫国听到这些话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赵远山每逢秋天就会去官厅湖边站一会儿,不抽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的水面。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收回去。

有一回赵远山喝多了,李卫国扶他回宿舍。赵远山忽然抓住李卫国的手腕,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秋雁……对不住……”李卫国当时愣了一下,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在老山认识的女护士。

“秋雁”那个名字李卫国问过赵远山两次。第一次是在团部走廊里,赵远山手里夹着一摞文件,听到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说:“别提了。”第二次是两人在营门口查哨,后半夜没人,李卫国又提起,赵远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李卫国没有再问。

1990年底李卫国退伍,回了湖北老家。走之前他去团部找赵远山道别,赵远山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他:“拿着,回去好好干。”李卫国接过来,笔身上还带着赵远山手心的温度。他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老排长,保重。”赵远山点了点头。

后来李卫国听说赵远山也转业了,九十年代中期副营职转业到广宁市公安局,分在了一个基层派出所。从普通民警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副所长、所长。他在那片辖区待了大半辈子,处理过的案子、帮过的群众数都数不过来,退休那天,好多街坊邻居自发到派出所门口送他。李卫国在电话里听老战友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替老排长高兴——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实实在在干了半辈子好事,值了。

再后来他从别人那里断断续续听了一些——赵远山女儿上大学那年,他和妻子协议离婚。不算什么大动静,没有什么狗血的事,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女儿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后来成了家,过年才回来一趟。他退休后一个人住在广宁市区那套老房子里,养了两盆花,有时候开车回老部队驻地,去官厅湖边走走。

从那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直到2022年那个微信群把大家重新聚到一起。

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李卫国在手机上敲出“老排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一会儿才按下去。他想起官厅湖边那个醉酒的夜晚,想起招待所院子里那根烟,想起赵远山递给他棉手套那天营门口的寒风。那些东西都在,沉在记忆底下,一碰就浮上来。

十六

李卫国退伍后回了湖北老家,在县文化馆一待就是三十多年。直到2022年秋天,他在电脑上敲出那串五位数的部队代号,建了一个战友群。

人一个一个拉进来,天南地北的。赵远山是李卫国拉进来的,听说从广宁市公安局一个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退了休。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年轻排长如今也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了。

然后“秋雁南飞”进来了。她进群发的第一句话是:“赵远山,你这个骗子!”

群里炸了锅。李卫国盯着那两个字——秋雁——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起官厅湖边那个醉酒的夜晚,赵远山攥着他的手腕喊的那个名字。秋雁。穆秋雁。果然是她。

她在群里追着赵远山骂了半个钟头,字字不带脏,句句扎心。赵远山一句没回。有人跟着起哄骂他,她忽然停了一下,打出一行字:“你们别跟着骂,他是我骂的。”

李卫国看着那行字,什么都明白了。

他私下加了她好友,开门见山:“秋雁姐,我是李卫国,赵远山带的兵。他那点儿事,我大概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寄一张白纸给我吗?”她问。

李卫国愣住了。白纸?他没听说过这件事。他把光标停在输入框里,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他变了个人。”

“怎么变的?”

李卫国把自己知道的慢慢敲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他官厅湖边站过很多个秋天,什么也不干,就看着水面。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枚弹壳打磨的吊坠,翅尖上刻着他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他喝醉了喊过一个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他又补了一句:“他结了婚,但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李卫国看着对话框里“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出来一行字:“那支哨子我还留着。”

李卫国截了图发给赵远山。赵远山回了两个字:“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符号。

2023年中秋节前,穆秋雁在QQ上跟李卫国说,她要去广宁看赵远山。

“你告诉他。”

“你不自己说?”

“我怕他不敢见。”

李卫国拨了赵远山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很安静,赵远山的声音传过来,比从前沉了些:“喂?”

“老排长,秋雁姐中秋节来广宁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远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很低很稳:“几点到?我去接。”

几天后,赵远山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广宁火车站。那天早上他去理了发,把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夹克换成了深蓝色外套。到了车站他没进候车室,就站在出站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铁轨延伸过来的方向。

火车到站的时候,穆秋雁从出站口出来。她穿着深蓝色风衣,鬓角泛了些霜色,看得出来染过,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跟三十八年前在老山橡胶林里一模一样。

赵远山站在出站口对面。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站住了,谁都没先动。

出站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打电话的、接站的,所有人都在忙,只有这两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隔着十来步看着对方。她的行李拎在手里没有放下,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风吹过来,把她围巾的一角吹散了,她没有去拢。

过了很久,赵远山动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那枚弹壳雁吊坠躺在他掌心里,铜质的边缘被他的体温焐了三十八年,磨得发亮,翅尖上“远山”两个字还在,笔画已经被拇指蹭得浅了许多,但轮廓清清楚楚。

穆秋雁看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了那支雁翎哨——芦苇杆泛着温润的暗黄色,哨口的大雁翅膀被她的拇指摩挲了三十八年,纹路已经浅了,但形状还在。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两个人掌心里,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穆秋雁走了过去。她走到赵远山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两鬓泛白,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沉平静,像白洋淀的水。

“远山,”她说,“你老了。”

“你也是。”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赵远山嘴角动了动,想笑,喉头却哽住了。他抬起手,把那枚吊坠放回自己的脖子上,贴着胸口,然后把那支雁翎哨从她手里接过来,攥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支哨子——芦苇杆被她摩挲了三十八年,光滑温润,哨口的大雁翅膀已经快要磨平了——他攥着它,一直没有说话。

穆秋雁看着他那个动作,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住,又擦了一下,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任眼泪往下淌。

“远山,”她说,“你当年为什么要寄白纸给我?”

赵远山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慢慢把她揽进了怀里。穆秋雁靠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和三十八年前在老山溪边她靠着他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错了。”

“你知道你错了?”

“知道。知道了三十八年。”

穆秋雁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不在乎了。她哭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胸口。赵远山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拍得很轻很慢——像四十年前在白洋淀的水面上撑船,一下,又一下。

后来她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擦脸,把围巾重新拢好。赵远山还攥着那支雁翎哨,没有还给她。

“我先拿着,”他说,“回头再给你。”

穆秋雁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把那枚吊坠从他脖子上摘下来,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铜质的小雁贴着锁骨,凉的,很快被体温焐热了。

“走吧,”她说,“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赵远山帮她把行李拎起来,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穆秋雁说:“我老伴走了,三年前。”

赵远山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问:“你一个人?”

“孩子出国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也退了,去年。在广宁干了近三十年警察,从民警干到所长,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守着那一片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淡:“老百姓还记着我,退休那天来了不少人送,够本了。”

穆秋雁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没变。”

“我也退了,”她说,“今年刚退。副院长。”

赵远山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我不能当副院长?”

“能,”他说,“你什么都能干。”

穆秋雁没有再接话。两人走到车边,赵远山拉开副驾的门,她弯腰坐进去,把风衣的下摆收好。赵远山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坐下,发动了车,没有立刻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灰白的天。

“去哪儿?”她问。

他想了想:“去湖边吧。”

“好。”

十七

那天下午赵远山开了车,带穆秋雁去了官厅湖。车停在大坝边上,两人沿着湖堤慢慢走。十月的塞北,天高云淡,湖面铺开一大片灰蓝色,远处有山影叠在水面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草和沙土的气味。

穆秋雁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她问。

“当兵那些年一直住营区。后来转业到市里,快三十年了。”

穆秋雁看了一会儿水面:“这湖没白洋淀大。”

“嗯,”赵远山说,“但它是这附近最大的了。”

“白洋淀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小时候撑船出去,划半天还在一大片芦苇里头转。”

赵远山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洋淀的芦苇会黄。这儿的水杉秋天也变色,但跟芦苇不一样。芦苇黄了是软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你看这湖,什么东西都立着,风再大也不倒。”

穆秋雁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还是这样。”

“哪样?”

“说一半,留一半。”

赵远山嘴角动了动,没接这个话茬。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湖堤边上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还绿着,但边角已经泛黄了。赵远山在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支哨子,”他说,“你一直留着?”

“留着。”穆秋雁说,“换过三次红绳,芦苇杆倒还结实。”

“你每天摸它?”他问。

“不一定每天。但隔一阵就会拿出来看看。”

“看了这么多年?”

“看了这么多年。”她说,语气很平静,“你呢?那枚吊坠,你也一直戴着?”

赵远山把哨子还给她,伸手进衣领,把那枚弹壳雁吊坠拉了出来。铜质的小雁贴着他胸口这么多年,边缘已经磨圆了,翅尖上“远山”两个字被皮肤磨得有些发白,但还认得出来。

“没摘过。”他说。

穆秋雁看着那枚吊坠,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赵远山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说:“秋雁,我那天晚上——”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不想听那天晚上的事。我来不是为听这个的。”

赵远山看着她。

“你已经说了你错了。我听见了。”她说,“三十八年了,你错了,我恨了,扯平了。剩下的时间你别再跟我提那封信。”

赵远山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点头,把吊坠塞回衣领里面,说:“不说了。”

穆秋雁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浅的笑,酒窝露出来一下,又收了回去。赵远山看到那个酒窝,有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三十八年前橡胶林里的那个姑娘。

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穆秋雁把围巾拢紧了一些。赵远山说:“回去吧,风起来了。”她点头。两人走回大坝边上上了车,沿着湖边的公路往回开。穆秋雁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湖面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进了广宁市区。赵远山把车停在一处老小区楼下,上楼,四楼左边那间。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窗户朝南,光线很好,阳台上晒着两件衬衣。茶几上摆着一盒烟,一个搪瓷缸子,几本书。没有相框,没有多余的摆件。

穆秋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然后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压在一个空的玻璃烟灰缸底下,薄薄的,透光,叶脉清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雁。

她伸手把烟灰缸拿开,把那片叶子拈起来。叶子脆得像一碰就会碎,她捏着叶柄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把烟灰缸重新压在上面。

“这是我寄给你的那片,”她说。

“嗯。”

“你还留着。”

“嗯。”

穆秋雁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和远处的天。

“远山,你一个人住了多久?”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上大学那年离的,我搬出来自己住。算下来十多年了。”

“没找过别人?”

“没有。”

穆秋雁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瘦了。”

“老了,跟瘦没关系。”

“老了也得吃饭,”她说,“你冰箱里有东西吗?”

赵远山愣了一下:“有鸡蛋。”

“还有呢?”

“有挂面。”

“行了。”她脱了风衣,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你坐那儿等着。”

赵远山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弯着腰看里面的东西。阳光从阳台照进去,落在她后背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雁翎哨——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放进了自己贴胸的口袋里,和那枚吊坠并排贴着。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轻响。赵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来,听到穆秋雁在厨房里问他:“鸡蛋你放多久了?”

“不知道。”

“你从来不注意这些?”

“没人管。”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现在有人管了。”

赵远山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片银杏叶,看着阳光一点点往下落,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那支雁翎哨贴着胸口,和那枚吊坠一起,被他的体温焐着。

他闭上眼睛。三十八年了。官厅湖的秋天、白洋淀的芦苇、老山的雨雾,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都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十八

他们没办婚礼。

领证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广宁民政局人不多。办事员大姐接过户口本和离婚证明,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一个六十一岁的退休警察,一个五十八岁的退休医生,坐得端端正正,手拉着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认识多久了?”大姐随口问了一句。

赵远山看了看穆秋雁:“快三十九年了。”

大姐愣了一下,把章盖下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恭喜你们。”

章落下去的声音很轻。赵远山攥了攥穆秋雁的手,穆秋雁没说话,但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住了。出了民政局大门,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领证后第三天,他们坐火车回了白洋淀。十月底的白洋淀,芦苇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在秋风里摇着枯黄的穗子,淀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赵远山家老屋所在的村子前几年整体搬迁,二弟一家搬进了容西的安置房,听说大哥带嫂子回来了,早早地把那条松木船推下了水——船是他照着爹当年的手艺打的,船头刻着一条鲤鱼。赵远山撑着船,载着穆秋雁进了芦苇荡。

穆秋雁坐在船头,看着清亮亮的淀水和水中摇曳的水草,有些惊讶:“水这么清?”

“雄安新区成立以后整治了好些年,”赵远山撑了一篙,“说是通了百淀,水活了,鸟也多了,连青头潜鸭都飞回来了。”

穆秋雁“嗯”了一声,没再问。

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残存的芦苇起伏如浪,沙沙地响……

枯黄的苇叶偶尔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了。穆秋雁坐在船头,看着满眼黄褐色的芦苇荡,深深吸了一口气——干枯的芦苇和淀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与萧瑟,和四十多年前那支雁翎哨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远山,”她说,“你说的八百里白洋淀,我看到了。”

赵远山收了篙,让船漂着。他把那支雁翎哨从口袋里摸出来,用一根红绳系在了船头的木桩上。风一吹,哨子轻轻碰着木桩,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这就是白洋淀。”他说。

穆秋雁看着那支哨子,看了很久。“嗯,”她说,“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屋里点了一对红蜡烛。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安静地烧着。二弟端了一锅炖鱼进来,锅边还贴了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穆秋雁盘腿坐在炕上,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吃了一口。赵远山坐在对面等她评价,她嚼完了说:“你弟手艺比你好。”赵远山接过来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后来他们回了广宁。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一起出门买菜,她挑菜他拎兜;中午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下午她去阳台晒太阳看手机,他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有时候两人都在客厅里坐着,半天没说一句话,也不觉得空。

2024年春节,李卫国在微信群里发了消息:

“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特大喜讯——赵远山和穆秋雁结婚了!领证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跟大伙儿说。”

群里炸了。先是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然后有人骂:“老排长你不厚道!”“这么大的事不吱声!”“酒呢?喜糖呢?”赵远山被@了几十次,隔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没办婚礼。别折腾。”

没人听他的。有人说要组团去广宁堵他们门,有人说等下次聚会非得灌老排长三杯,有人翻出了1985年集训队的合影发到群里,问大家“你们看看这俩人谁先动的心”。群里闹成一锅粥,赵远山再没冒过泡,穆秋雁倒是出来回了一句:“他说‘别折腾’,你们就听他的吧。”后面跟了个笑脸。

李卫国看着满屏的“祝福”和“恭喜”刷了整整一页,那个笑脸停在屏幕上,嘴角弯弯的。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1985年的合影存下来,放大看了很久。那时候赵远山二十二,穆秋雁十九。两个人在老山的雨和雾里遇见了,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门第家世、隔着三十九年的时光,最后还是到了同一个地方。

白洋淀的芦苇黄了又青,大雁南飞又北归,那支雁翎哨在船头响着,一声一声,从1985年响到了2024年。

李卫国端起搪瓷缸子——那是老排长从老山带到彭城,又从彭城带到上谷,然后转送给他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但“赴滇轮战纪念”几个红色大字依旧熠熠生辉——对着窗外的月亮举了一下。

“老排长,秋雁姐,”他说,“好好的。”

然后他关了手机,走到院子里。大别山的冬夜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干枯草叶的气息。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吹哨子。

“呜——”

他抬头看天,一轮冬月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月光铺了满地。没有大雁,没有芦苇,只有风把哨音从记忆深处送过来。

那是雁翎哨的声音。

像大雁南飞时划过天空的鸣叫,从1985年响到了2024年,穿过了整整三十九年的光阴。

乐歌,本名陈军,湖北省作协会员,有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作品刊发于《中国政协报》《散文选刊》《军嫂》《博爱》《潮音》《短笛》《黄石日报》《黄石文学》《五彩石》《楚天文艺》《武汉铁道报》等,散文《记忆中的巴河码头》曾获“美在荆楚”暨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优秀奖。

《新东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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