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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歌老调【艺术探析之二】
文丨朱 润
最近又重看了一遍拍摄于1953年的电影《罗马假日》,这是一段被胶片封存的永恒经典,也是影史上最温柔的一场梦。
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安妮公主美得不可方物,她不仅拥有天使般的容颜,更有着一股逼人的灵气,其面相也比较符合国人的审美观,更使人平添了几分好感。而格里高利·派克,则是帅气的代名词,他高大、温润,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两人演技超群,在罗马的街巷中上演了一场克制又汹涌的爱恋。赫本将一个渴望自由却又身不由己的灵魂刻画得入木三分,派克则将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和隐藏的孤独表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台词,仅凭眼神的交汇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网络剪辑常将经典插曲《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与影片搭配,怀旧的旋律如同时间的潮水,将人们拉回到罗马的街头,画面依旧如初见般鲜活。每当旋律落幕,恍惚觉得,那个剪短了头发的公主,似乎从未离开。光影流转,岁月斑驳,歌声是对逝去美好的眷恋,恰如影片中那段24小时的浪漫——虽然是短暂的邂逅,却因为残缺而变得更美。
人到了某个年纪,耳朵会变得挑剔起来。不再追逐榜单上瞬息万变的流量热歌,反而对那些带着底噪、裹着岁月尘埃的老调情有独钟。卡伦·卡朋特那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的嗓音,竟意外地成了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
顺着这缕旋律回溯,我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听觉河流——它发源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霓虹闪烁的上海滩,流经东瀛的昭和岁月,漫过朝鲜半岛的悲欢离合,最终汇入港台黄金时代的十里洋场,再倒映在西洋老歌的月光里。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被称为“上海时代曲”的黄金年代说起。
那时的上海,是远东最摩登的梦。百乐门的旋转门后,爵士乐手吹响了萨克斯;霞飞路的咖啡馆里,留声机转动着胶木唱片。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奇妙时刻,西方摇摆乐(Swing)的节奏,撞上了东方文人的婉约词章。在这股浪潮中,诞生了名垂青史的“七大歌后”。

周璇的“金嗓子”清脆透亮,《夜上海》的灯红酒绿与《天涯歌女》的凄婉哀愁,至今仍是中国人对那个时代最直观的听觉想象。而在我心中,最特别的莫过于白光。这位被称为“一代妖姬”的女低音,原名史永芬,却用“白光”这个名字照亮了那个时代的暗角。她的嗓音低沉、沙哑、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颓废感。在那个推崇甜美清亮的年代,她唱着《如果没有你》,唱着《等着你回来》,把一个现代都市女性在爱欲中的挣扎与诱惑演绎得淋漓尽致。听白光的歌,仿佛能看到昏黄灯光下,旗袍开叉处若隐若现的怅惘。
与白光形成极致反差的,是“银嗓子”姚莉。如果说白光是夜的黑,姚莉便是昼的白。她的声音清亮甜润,毫无杂质。那首传唱世界的《玫瑰玫瑰我爱你》,经由她口中唱出,再经英文翻译传遍欧美,让世界第一次听到了来自中国的时尚节拍。还有那首凄美的《苏州河边》,在静谧的夜色中,流淌着东方式的含蓄与深情。
然而,在这七大歌后中,李香兰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复杂存在。她本名山口淑子,一个生长在东北的日本人。她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话,以中国人的身份成为了上海滩的巨星。她的《夜来香》和《何日君再来》,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显得格外靡靡而动人。剥离掉那些沉重的政治标签,李香兰拥有受过正统西洋声乐训练的唱腔,她的声音清丽脱俗,将黎锦光笔下的东方旋律演绎得如梦似幻。战争结束后她回到日本并步入政坛,晚年致力于中日友好。听她的歌,总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那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在歌声中留下的永恒悖论。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把视线从上海移开,会发现同一时期的日本演歌和韩国Trot(特罗特),竟然是“平行生长”的表兄弟。它们并没有直接的师徒关系,却都受西方爵士乐的影响。
日本的演歌,是另一种极致的情感表达。如果说上海时代曲是都市摩登的轻叹,演歌便是普通民众灵魂的嘶吼。美空云雀,这位被神格化的歌姬,用她那穿透云霄的嗓音唱尽了《川流不息》的人生况味。而五木宏,那位连续五十年登上红白歌会的常青树,他的《夜空》里藏着多少都市人的孤独。演歌里的“阴音阶”——那缺失了Fa和Si的五声音阶,制造出一种独特的悲凉感,如同日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物哀”美学。到了平成年代,坂本冬美和伍代夏子接过火炬,一个刚劲有力,融合了摇滚的爆发力;一个柔情似水,在沙哑中藏着无尽的幽怨。听演歌,听得是那股“怨”,那股“酒”,那股“泪”。

视线再转向朝鲜半岛,那里的Trot与我们的闽南语老歌有着血缘般的亲近。周炫美,这位80年代的Trot女王,其父是山东华侨,母亲是韩国人。这种跨地域的血统,似乎也隐喻了两地音乐的同源性。《游子的悲伤》(又名《流浪者的悲哀》),这首创作于40年代初的韩曲,后来传入台湾,被填上中文词改名《风凄凄意绵绵》,龙飘飘、高胜美、韩宝仪都曾翻唱。那种“嘭嚓嘭嚓”的两拍子节奏,配合着特有的颤音和转音,将离散与漂泊的愁绪发挥到了极致。听着《下雨的永东桥》,你能感受到比上海老歌更浓烈的悲情,那是半岛多灾多难历史的回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1949年之后,上海的时代曲并未消亡,而是随着人才的流动,在香港和台湾完成了“转世重生”。姚莉、姚敏兄妹去了香港,庄奴、左宏元去了台湾。于是,我们听到了崔萍的《今宵多珍重》,听到了潘秀琼的《情人的眼泪》。甚至连日本演歌也成了港乐的“旋律库”。邓丽君三分之一的作品改编自日本演歌,而香港乐坛的“翻唱潮”更是蔚然成风——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和梅艳芳的《夕阳之歌》同出一源;张学友那首深情款款的《李香兰》,原曲便是玉置浩二的《行かないで》(《不要走》)。费玉清那标志性的颤音和咬字,细细品味,也能找到演歌发声技巧的影子。

说到费玉清,这位被戏称为“娱乐圈公务员”的小哥,已经退休。他17岁出道,47年来始终保持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保持着那45度仰望天空的唱姿。在这个浮躁的娱乐圈,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他的《一剪梅》清冷孤傲,《千里之外》温婉怀旧。听费玉清唱歌,就像是在听一场关于老时光的汇报演出,严谨、工整、德艺双馨。相比于当下那些台风或悲痛欲绝、或装酷耍派、或娇柔造作的艺人,费玉清的这种“老派”,反倒成了一股清流。他让我们明白,所谓“老歌”,不仅仅是旋律的旧,更是一种做人的体面与克制。

在梳理这些老歌脉络时,我还偶然发现了一首名为《秋词》的遗珠。这首40年代的“中词日曲”,作曲者是日本的阿部武雄。关于词作者,坊间传闻是汪精卫的夫人陈璧君,她在提篮桥监狱服刑期间所作,“秋词”谐音“囚词”。歌词写道:“桂花飘又来这小小的园里,苦的心肠死的灵魂也有沉醉意。”这种在方寸之地咀嚼苦难的意境,与韩国Trot中的“离散”、日本演歌中的“牢笼”之感,竟有着惊人的精神共鸣。
这让我意识到,东亚的流行音乐,虽然在语言上各不相同,但在情感结构上却是相通的。它们都曾在西方殖民阴影下挣扎,都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失落,都在都市的霓虹下寻找慰藉。无论是白光在百乐门的慵懒转身,还是美空云雀在舞台上的奋力高歌,抑或是周炫美在雨中的永东桥畔的叹息,本质上都是在唱给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灵魂听。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文章开头的《Yesterday Once More》。
卡朋特乐队的这首歌,本身就是一首关于“怀旧”的歌。它唱的是电台里播放的老歌,勾起了人们对往昔的回忆。这与我们听老上海时代曲、听日本演歌韩国Trot、听港台老歌的心情何其相似。这些旋律之所以能穿越几十年的光阴击中我们,是因为它们触碰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内核:爱而不得的遗憾、时光流逝的惆怅、以及对美好过往的眷恋。
如今,李香兰早已作古,白光亦已远去,美空云雀成了传说,费玉清也封麦归隐,但好在,那些旋律还在,每一首老歌都是一个时间的胶囊,封存着那个年代的烟火气、爱恨情仇和市井百态。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种“慢”的音乐。它们像一壶温过的黄酒,不适合牛饮,只适合在微醺的夜晚,就着窗外的月光,细细品味。
人生如萍,聚散无常,往事不可追,但旋律可以重温。当我们按下播放键,那些消散在历史烟云中的声音便会重新凝聚。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歌,更是一段段鲜活的历史,一个个真实的灵魂,以及我们自己逝去的青春……
注:文中图片来源自网络
作者简介

朱润,凤桥石佛寺人,1966年生,中专文化,1984~1996年在解放军某部服役,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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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丨万秋娟
执编丨王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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