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秋‖崔瑞刚
秋神蓐收送凉爽,
飞叶落知天下黄。
莫怪老夫叹鬓白,
我令秋日裹春装。

◎立秋‖大漠胡杨
恍然间
夏天便成了过去
太阳光
收起了火辣个性
树梢鸣蝉
降低了高亢的调门
葳蕤繁盛
将随暑气渐消
向日葵背着沉甸甸的圆盘
脸乐成了花瓣
玉米咧嘴露出金色的牙齿
脸上泛着成熟的笑意
绵绵细雨
正为丰盈的秋天润色
树叶花花作响
拍手为一年的丰收高歌
风舞动果园红黄绿
大地沉醉在辉煌的金色里

◎秋天的横截面‖北兮
他为了拍下初秋的横截面
看上了一丛野黄菊
他摆弄着手机拍一个特写
最贴近镜头的那一朵,微微颤动
一大群灰头土脸的麻雀
此刻,最兴奋,一个个像弹矢
在金色的麦田上空射来射去
蝉鸣里有了秋色,拖沓低沉的下滑音
它在黄昏里演绎
被某种神秘,宁静和幽深所覆盖
山坡的草地倾斜如绿翅膀
零星的花朵装饰着斑斓的秋色
我想,在初秋的横截面上
他也有一颗,鸟类般雀跃的心

◎秋的姓氏‖北兮
禾穀熟,似火灼。
八月疏朗有韵
我在颗粒饱满的蝉鸣声中醒来
哦,立秋了。
我们遭受的颠沛之苦
形同虚设,又熟如陌路。
我们擅长切割
露出虎牙
在昏睡的田畴在零落的荷间。

◎咦,立秋了‖沧海一粟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的馒头。
八月的旧宿舍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头顶的吊扇吱呀转动几声,又疲惫地停摆。寝室八个人,六个还沉睡着。上铺的同学在梦呓,反反复复背着三角公式,像低声念经。朝夕相处久了,屋里每一种声响的节奏我都烂熟于心。所以当一丝细微的动静悄然改变时,我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聒噪得灌满整座校园。一片杨树叶顺着窗缝飘落在枕边,叶缘已经染了浅浅的枯黄。我缓缓咽下嘴里的馒头,喉结滚动的瞬间,心口忽然莫名一哽,酸涩沉沉地落了下来。
一九八八年,我在旗一中读高二。
那年的秋天来得极晚,却又猝不及防。九月末依旧穿得住单衣薄褂,一场秋雨落下,气温骤然骤降,转眼就得翻出压箱的棉袄。
我遇见林晓英的那天,正是雨后初晴。
图书室的水泥地面被无数人踩踏得油黑发亮,空气中萦绕着旧纸张潮湿又陈旧的霉味。我蹲在卡片柜前翻找老舍的文集,指尖一张张往后拨动卡片,忽然触到一截柔软温热的东西。
是另一只人的指尖。
透过卡片的缝隙望去,柜子对面,也有一个人停在了这一格。我像触电一般猛地收回手。对面的姑娘亦是一惊,慌忙收手起身,慌乱间衣袖扫落了柜顶一摞新卡片,哗啦啦落了满地。
我连忙蹲下身帮忙捡拾。她也蹲在我对面,头埋得很低,耳尖红得通透。我递还卡片的一瞬,指尖再度轻轻相触。这一下极轻,却让我整只手心骤然发麻,仿佛攥住了一团温热的星火。她匆匆接过卡片,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捡起我遗漏的一张卡片塞进我掌心,才快步离去。
我低头细看,卡片背面是清秀的钢笔字迹:林晓英,高一三班。那个“英”字最后一捺拖得悠长,收笔轻轻上翘,温柔又特别。
自那以后,我每次去图书室翻找卡片柜,总能看见她新登记的借阅记录。她读过的每一本书、借阅的日期、归还的时间,我都悄悄记在心里,隔上两日,便去借同一本书。
那本《青春之歌》我前后借了三次。第三次翻阅至尾页,我看见她添了一行字迹,铅笔写的小字浅浅淡淡:第三遍了,还是想哭。句末的波浪线反复描摹,把纸页都磨得微微起毛。我捧着书抵在胸口伫立良久,被图书室的老人瞥了一眼,才慌忙揣进书包逃了出去。
那晚宿舍熄灯后,我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反复翻看那行字,整整二十遍,一笔一画,尽数刻进心底。
真正让我心头久久沉坠、彻底扛不住的,是那只老旧的搪瓷缸。
我的搪瓷缸带盖,白底蓝边,漆面磕落得斑驳不堪。高二下学期,我发现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林晓英总会提着搪瓷缸去锅炉房打水。她那只比我的更破旧,缸口铁皮卷翘锈蚀,蔓延的锈迹如细密蛛网,爬满缸身。
从那天起,我日日踩着同样的时间去排队打水。总站在她身后三四人的位置,假装眺望操场上的篮球赛,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追着她的背影。她扎着低马尾,发尾轻扫衣领,走路时那缕发丝轻轻晃动,温柔得晃眼。
那天锅炉房的人散得格外早,偌大的屋子,最后只剩我们两人。
她回头看向我,轻声礼让:“你先来吧。”
我低头一瞬,骤然窘迫至极——自己手里,竟只拎着一只空空的搪瓷缸。白白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荒唐又难堪,脸颊瞬间滚烫发烫。
她一眼看穿我的窘迫,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夺过我手里的空缸:“我帮你接吧。”
她将我的缸放在水龙头下,左手稳稳扶着缸沿,右手用力去拧锈住的水龙头。拧了几圈毫无动静,她稍稍加力,沉寂的管道骤然出水。老旧锅炉房的水压向来不稳,检修过后更是反常,看似无水的管道,积压的滚烫热水骤然喷涌而出,直直溅起,尽数浇在她扶缸的左手手背上。
滚烫的热水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搪瓷缸哐当一声砸落在水泥台上。她死死攥住烫伤的手背,猛地蹲下身。我慌忙上前掰开她紧握的手掌,整片手背通红肿胀。
她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哭、一声不吭,只是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默默硬扛着刺骨的灼痛。
我急得心慌,连忙拉她:“快走,先去医务室上药!”
她却抬手拽住我的衣袖,目光望向哗哗流水的龙头,嗓音发哑:“先别管我,把水龙头关掉。”
我立刻关停水流,半扶半拽带着疼得发僵的她赶往医务室。
处理完烫伤回到宿舍,她认真看着我,语气笃定:“你的缸子有盖儿,能保温,换给我用吧!”
就这样,她留下了我的搪瓷缸,我收走了她那只被热水烫坏的旧缸子。
那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初,暖气还未供暖。清晨的教室冷得像冰窖,取暖的炉子反反复复灭了三次。我抱着柴火去走廊生火,远远看见林晓英蹲在她们班门口,举着一把破旧蒲扇,一下下往炉膛里送风。
烟熏得她脸颊一道道乌黑,冻得发红的鼻尖挂着细碎凉意,连快要滑落的鼻涕都顾不上擦拭。我蹲下身添柴,她俯身扇风,狭窄的走廊里,我们手肘相抵,挨得很近。
火苗骤然窜起,暖黄的火光映亮半边走廊。她侧头看向我,半张脸被火光烘得通红,另一半依旧冻得惨白,鼻尖沾着一点黑灰,忽然浅浅一笑,小虎牙轻轻一闪:“着了,走吧。”
我起身离开,走到拐角下意识回头,她正低头拍打着裤上的灰尘。窗台上,那只我的搪瓷缸静静立着,掀开的缸口冒着腾腾热气,白雾在零下的冷风中凝成笔直的烟柱,温柔又滚烫。
寒假归来,林晓英变了很多。
她瘦了整整一圈,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红头绳不见了,贴身戴着压命的五分钱硬币,也消失无踪。我在走廊拦住她,她下意识将手腕藏到身后,声音轻得像风:“埋了。”
我才知晓,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奶奶走了。她回乡守灵七日,归来时眼底乌青浓重,整个人沉静得不像从前。自那以后,她很少再笑。偶尔走廊偶遇,只是淡淡点头擦肩,像湖面掠过一道浅痕,转瞬便消无踪迹。
高三下学期,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在校门口的老杨树下。
那天我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走出校门,她迎面走来,怀里堆满借来的书本,高高摞起,几乎抵着下巴。老杨树的晚风扬起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住,我清晰看见,她的手腕空空如也,再无半点装饰。
她嘴唇轻轻翕动,率先开口,语气轻轻的:“我爸说,师专免学费。”
沉默几秒,她又低声道:“你的缸子,我还给你吧?”
我摇摇头:“放着吧!你用就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低头用脚尖反复碾着脚下的泥土,良久,忽然抬头看向我,语气急促又认真,像怕来不及说完:“你去考北京的大学吧!”
短短五个字,仓促又郑重。
话音落,她抱着高高的书堆转身离开。书本遮挡了视线,路过墙角凸起的砖棱时,她猛地踉跄两步,怀中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我正要上前帮忙,她已经蹲下身捡拾,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我始终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收拾好书本,起身走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之后,我们再未相见。
我如愿考上北京的大学,她留在本地读了师专。后来听闻,她毕业后回到旗里,当了一名乡村教师。
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只回来过两次。
九八年那次,老一中还在,只是图书室早已落锁封闭。我趴在窗外向内张望,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书架尽数搬空,当年那排熟悉的卡片柜歪斜倒地,满地白色卡片散落,层层叠叠,像一地残雪。我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去年归乡,老校区早已划归旗三中,旧貌换了新颜。唯独那排红砖平房未曾拆除,只是墙面重新刷了白。靠窗的旧课桌还在,桌角当年刻下的“早”字依旧清晰,漆面磨尽,木质凹出浅浅一道凹槽,我的指甲嵌入,恰好严丝合缝。
课桌上,静静摆着一只搪瓷缸。
白底蓝边,漆面剥落大半,老旧又熟悉。缸里插着一束干枯的杨树叶,彻底泛黄,干脆易碎,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缸底压着一张纸条,经年水汽洇染,字迹模糊斑驳,几乎难以辨认。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
是她的字,那个“英”字,尾捺悠长,微微上翘,三十年未变。
纸条上只有一行短句:缸子还你。叶子给你留的。
我伫立桌前,久久未动。窗外的老杨树依旧挺拔,黄叶半染,晚风掠过,枝叶哗哗作响。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杨叶,叶背残留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迹,被风雨浸泡多年,只剩零碎笔画。
但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上面是我年少时偷偷写下的心事:林晓英,高一三班,我喜欢你。
这片叶子,不知在窗台角落沉寂了多少年,被秋风卷过无数次,终是被人拾起,插进这只旧搪瓷缸,安放在刻着“早”字的桌角边。
我抬手抚上缸身,铁皮冰凉刺骨。原本配套的盖子,早已不知所踪。缸底残留着一块泛黄发焦的印记,是多年前那场烫伤留下的痕迹,像一道永存的旧疤。
这时节,立秋了。
窗外的知了短促鸣了两声,戛然而止,像一句未曾说完的道别。我捧着旧缸走出教室,屋外阳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屋内传来老人的问话:“你找什么呢?”
我喉咙酸涩发紧,沙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轻轻摆了摆手。
走出校舍,一片枯叶轻轻落在我的脚面。我弯腰拾起,枯叶脉络清晰分明,握在掌心,微微硌手,像藏着一整个青春的细碎遗憾。
我抬手,将这片落叶,轻轻放回了那只盛满旧时光的搪瓷缸里。
【后记】一只有疤的搪瓷缸,一片泛黄的杨树叶,藏着一段无人说破的年少心动,装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和当年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