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态度很明确,手里的扇子顿了顿,说:“只要你不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儿,不管你做啥,我都全力支持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小声嘀咕:我能干啥歪门邪道的事儿啊?不就是以前在宝鸡的时候,偶尔打打架子鼓,学了些乐器吗?这又不是啥坏事。再说现在在西安,别说架子鼓了,连鼓的影子都没见着,一天到晚就想着练功,压根没工夫干别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跟大猪揣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准时赶到了尚友社门口。两辆大巴安安静静停在老槐树下,杨三榆老师老远就朝我们摆着手,声音洪亮:“上这辆车,你们崔哥也在上面。”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崔哥不是在京剧团上班吗?怎么还来秦腔一团凑演出的热闹?
上了车,大部分人我们都面生得很,我跟大猪一眼就瞅见崔哥坐在最后排,靠着车窗抽着烟,赶紧挤过去挨着他坐下。毕竟跟崔哥在一块儿混过几个月,早就熟络得不分你我。寒暄两句后,我忍不住凑过去问:“崔哥,你们京剧团不上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崔哥把烟蒂轻轻摁在车窗缝里,嘴角带着笑:“这几天团里没什么事情,就过来搭个班子,挣点烟酒钱。”崔哥还说,秦腔一团的演出费比别的团略高些,一个星期能挣30多块。
我心里琢磨着——一个星期都有这么多钱啊,快赶上我在宝鸡剧团一个月的工资了,眼里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和急切:“崔哥,以后有这好事,你可得带着我俩!”崔哥笑着拍了拍我肩膀,语气干脆:“放心,以后不管哪个团,五一剧团也好,秦腔二团、尚友社也罢,只要他们有这种演出,我们就一起去。反正他们也缺翻跟头的人,以后大家互相帮衬着,一起挣点小钱。”就这样,我、崔哥和大猪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坐着大巴一路往乡下的演出地赶去。
大地方的剧团果真不一样。到了演出地的住处,一间十几个人的大房间里,每张床上都铺着干干净净的床单被罩,叠得整整齐齐。我跟大猪赶紧挑了俩挨着的床铺,刚把洗漱用品搁在床下,就看见崔哥和小明走了过来,他俩顺势紧挨着我们找了床铺,四个人的床铺几乎凑成一片,平日里聊天也方便。
听小明说,这次演出的条件已经算差的了。过去他们去很多地方演出,都是四个人住一间招待所,最多住不下时,也只是七八个人分去别的房间,可总归是有模有样的招待所。这么一对比,这次的条件的确差了不少,但即便这样,也比我在宝鸡下乡演出时,背着行李、蜷在后台凑合着睡强太多了。听着小明讲他们过往的演出经历,我心里忍不住泛起羡慕。
杨老师每天既要登台演出,又要打理剧团的大小杂事,也没工夫盯着我和大猪,便把我俩托付给了崔哥和小明。我跟大猪每天跟着崔哥在舞台上扮不同的角色,不是扛着刀枪的宋兵、辽兵,就是随侍左右的衙役,在台上放开了性子尽情翻着跟头。台下响起的阵阵掌声里,总少不了我和大猪的身影,也藏着我们俩的辛苦付出。
有时候晚上演出散场,我们俩还没翻过瘾,崔哥便领着我们在舞台上再练上一会儿。我跟大猪憋着劲比着翻,翻得满头大汗,直到筋疲力尽才肯停下。之后我们一起去街口的小饭馆吃宵夜,几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点上几个家常小菜,倒上两盅散装白酒,东拉西扯地聊到半夜,才慢悠悠地回住处,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既开心又踏实,浑身都透着自在。
转眼6天过去了,明天演完最后一场就能回西安。傍晚时,小明突然跑过来喊我:“快,领钱去!”我当时一愣:7天已经过了?这不是才6天吗?还没演完怎么就发钱了?小明不耐烦地摆手:“别问了,会计在屋里等着呢,晚了人家就走了。”我心里犯嘀咕:领钱还有催着的?大剧团就是大气!赶紧擦了擦手往会计房间跑。
果然跟崔哥说的一样,尚友社的演出费真不少,我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30多块钱,心里乐开了花。
也因为这次演出我跟大猪表现实在亮眼,杨老师对我们俩格外满意。有天排练间隙,他拉着我俩说:“我知道你们俩翻跟头的功夫扎实,但靶子功怎么样,我还没见过,不敢让你们跟演员配合。以后排练,我想让你们俩也试试跟演员对对把子。”我听着心里直痒痒——杨老师哪儿知道,我最拿手的就是把子功,爹当年教我的时候,光“扎枪”的动作就练了三个月。可这话没好意思说出口,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自夸吧?杨老师拍了拍我和大猪的肩膀就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暗下决心:等排练的时候,准让您刮目相看。
那时候,市级剧团大多没正经的排练厅,剧场的舞台白天用来排练,晚上就演出。除了省里几个省级剧团有专门的排练厅——也就是我跟大猪常去蹭练功的那几个,其余的基本都是排练厅和演出舞台共用。
这次演出回来,尚友社就进入了排练。其实排的都是过去的老戏,只是调整了些人员,为再次出外演出做准备。杨老师没特意照顾我们俩,却还是把我和大猪分到了能跟演员配合的段落里。我当时就觉得机会来了,这次一定要给杨老师展示我的强项。想表现自己,就得认真对待,所以排练时,每招每式我都按舞台标准来要求自己。这么一通表现下来,就连整天跟我一起玩的小明都没想到我身段功这么到位,对我赞口不绝。
杨老师看到我身段功一招一式扎实到位,带着股私家功底的韵味,眼里带着笑,语气里满是认可:“不错不错,这身段,不愧是你父亲亲传的!”我当时心里乐滋滋的,暗自想着:这才只是开始,以后我还有更强的本事给杨老师看。
几天排练很快结束。那天下午,剧场里没什么人,杨老师突然把我叫到舞台上。空荡荡的舞台就我们俩,幕布垂在两边,格外安静。我心里犯嘀咕:杨老师找我,总不能是闲聊吧?便先开了口:“杨老师,您找我有啥事儿?”杨老师往台下的椅子上一坐,想了想问:“你在宝鸡的时候,都演过什么折子戏?”
我老实回答:“演过《挡马》。”
杨老师点了点头:“《挡马》是你父亲的拿手戏,我当年也看过,在陕西也算经典了。”顿了顿又问:“还有别的吗?”
“还有父亲教我的《盘肠战》。”
杨老师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沉了下去:“《盘肠战》可不是一般人能演的,看来你功夫确实可以。不过《盘肠战》前面罗通的那套趟马,没有好的身段功根本演不出味道,索性别演。要不你把那套趟马给我展示一下?”说这话时,他语气里带着点迟疑,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对我这套趟马没抱太大信心。
既然杨老师都这么说了,我肯定得露一手。这趟马我练了好几年,今天就让你看看,这才是我的强项!赶紧跑到后台换了练功衣,出来时,杨老师已经找来了道具枪和马鞭,递到我手里。空荡荡的舞台上就我一个人,聚光灯照在身上有点热,台下只有杨老师孤零零地坐着,手托着下巴望着台上。我攥着马鞭的手微微出汗,心里却很有底气——父亲教的这套趟马,我练了不下百遍,每个转腰、踢腿都刻在骨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