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歌,是在姐夫家。
九十年代初期,大别山区的农村,录音机还是稀罕物件。姐夫家有一台,黑色的,面板上嵌着银色的喇叭罩,摆在堂屋的条几上,很神气。
姐夫在深圳开裁缝店,是弥陀村里出了名的阔人。村里人叫他厂长,他也不纠正,笑眯眯的,走路带风。那时候我读小学,暑假偶尔去他家玩。听得最多的,是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那霸气的女高音,在他家四方庭院里久久地荡着,荡得墙头上的丝瓜花都在颤。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一群小伙伴围在他家门口听,却不敢进去。姐夫有点凶,我们都怕他。大家就蹲在门槛外边,探着脑袋,听那歌声从堂屋里流出来,淌过院子,淌过门前的晒谷场,一直淌到田畈里去。胆子大一点的,趴在窗台上往里瞧,看见那磁带慢慢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底,咔哒一声弹起来。
那样的午后,现在想起来,像镀了一层金。
后来,录音机渐渐多了,家家户户都有了,不稀罕了。姐夫的裁缝店到底也没开成服装厂,他也到底没当成真厂长。前些年他们一家搬进了城,那台老录音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还能不能唱出那首“红尘呀滚滚……”。
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有天晚自习,老师说大家放松放松。一位同学就站到讲台上,说要教我们唱首歌——《南屏晚钟》。
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一张年轻的脸,梳着油光光的三七分头,在讲台和黑板之间来回走着。他唱一句,我们跟一句。教室里五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张着嘴:
“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相思梦……”
唱到“相思梦”三个字,有人笑了,他也笑了,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当年相思的是谁呢?没人知道。后来,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了。

那时候,学校围墙外面,全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从墙根一直铺到天边去。春天的时候,我们常拿了书翻墙出去,坐在田埂上读,读着读着就犯困,索性把书盖在脸上,躺在田埂上睡觉。阳光暖洋洋的,蜜蜂嗡嗡嗡地响,油菜花在耳边轻轻晃着。
毕业后不久学校搬了,围墙拆了,那栋教学楼改成了别的什么。可油菜花还在,年年岁岁,金黄一片。它们替我们开着,替我们等着,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大学在浦口,那地方当时荒得很,周边除了一个龙王山,什么也没有。
刚入学,先军训。九月的南京,太阳毒得很。站军姿,一动不能动,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腿僵了,腰酸了,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喊:怎么还不吹哨。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大家瘫在跑道边。我旁边坐着一个同学,瘦瘦的,很单薄。他跟我很熟,从第一天报到就认识了。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忽然低声唱起来。调子很轻,很好听。
我侧过脸问:“什么歌?”
“《梅花三弄》。”他说。
“真好听,能不能教我?”
他说好。然后他唱一句,我跟一句。唱到那句“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他放慢了,一字一顿的。

后来的军训,每到休息,他就轻轻哼起这首歌。我不再要他教了,跟着一起哼。我们并排坐着,操场上的热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谁也没说破,但我知道,他是用那句歌词在跟我说: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那样的鼓励,悄无声息的,像那几句歌一样,轻轻的,却一直留在心里。
毕业那年,班里组织去珍珠泉野炊。大家带了吃的喝的,在湖边草地上铺开塑料布,喝啤酒,唱唱闹闹。火光映在脸上,有人弹吉他,有人起哄,乱哄哄的,高兴得很。
临到半夜,突然下起了雨。
人群散了,各自找地方躲雨。我和一位女同学,被困在了湖边的凉亭里。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湖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荡开去。远处起了薄雾,烟波浩渺的,看不清对岸。旁边有一座石桥,旧旧的,几盏渔灯在雨里亮着,昏黄昏黄的,一闪一闪。
我们坐在亭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后来不说了,就听雨,雨声很大,又很安静。
她忽然低低地唱起来: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
唱到“不见”,停住了。我问怎么不唱了,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雨下了很久。我们就在亭子里坐着,看雨,看湖,看那几盏渔灯。后来雨小了,我们踩着湿漉漉的路回去。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夜里很响。
多少年后,在别的地方,在别的一场雨里,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座凉亭,那几盏渔灯,和她那半句没唱完的歌。
后来很少联系了。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她的名字,也不说话。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一转眼,毕业二十年了。

你还好吗?
有些人还联系着,有些人早就没了音讯。那些名字,有的还记得,有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像那位教《南屏晚钟》的同学,我只记得他的三七分头,记得他微微泛红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他叫什么了。
老歌还在,人已天涯。
偶尔在什么地方听到那些旋律,心里就会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想起那些油菜花,想起浦口操场上那个安静的下午,想起珍珠泉的雨,想起凉亭里那半首歌。
那些歌儿,其实一直都记着,记着我们那些远去的青春和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