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老歌起
晚饭后去小叶湖散步。小叶湖是椭圆形的,湖边齐扎扎立着一圈高柳,枝条垂到水面。夜里的五彩灯光打在柳树上,映在湖面上,忽明忽暗,把整个湖面搅得五光十色。

走到转角处,一片广场舞的队伍正跳得热闹。不是常见的大妈广场舞,是一群年轻姑娘,身着统一服装,动作整齐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有几个还挺专业。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老歌——
前奏一响,我整个人像被人猛推了一掌,脚步钉在原地。
是《吻和泪》。
周子寒唱的,九十年代的歌。那合成器的音色,一耳朵就认出来了。动感,深情,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赤诚——那时候的人唱歌,是真的在唱,不是在表演。

这一耳朵,就是二十年——旋律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记忆的匣门就开了。
二十年前。沅江市第二职业中专。乡下。二十出头。单身。学校四周全是田,天一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五晚上是一周里最亮的时刻。一群单身男女,从各自的备课笔记和作业堆里抬起头,约着去镇上唱歌。不是什么正经KTV,就是土包上一间简陋的屋子,几台设备,话筒就那么两三个。但谁也不嫌,挤进去就开唱。
话筒不够,就抢。你唱完一句我接一句,有人变调跑到天上去了,有人把尾音拖得老长老长,也有真唱得好的——一开口满屋子安静,唱完了轰一声笑开了。什么歌都唱,流行的不流行的,会的不会的,反正话筒到手就唱,唱得痛快就值了。
唱到一两点,散场。有摩托的骑摩托,没摩托的就走路。黄土路,月光铺满整条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脚步声都带着土气。一群人走着,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夜色浓得化不开。路两边莽莽苍苍——春天油菜花黄得晃眼,夏天棉花地绿得发亮,秋天稻谷茬矮矮地趴在田里,冬天白菜铺了一地白。乡村的黄绿,四季换着颜色,像大地在替我们翻日历。
狗吠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村庄在打呼噜。夏夜有蝉鸣,一阵一阵的,拉锯似的,和着狗吠,反倒把夜衬得更静。偶尔一辆摩托疾驰而过,引擎声撕开夜色,转眼又被虫声犬吠填满了。我们踏着月色,走在黄土路上,笑声银铃似的,一串一串洒在田埂上,惊得草丛里的虫子都歇了声。一路聊,一路笑,声音散在夜风里,散在月色里,散在二十年后怎么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聊人生。聊理想。聊学生谁有出息,聊下学期想试什么教法,聊隔壁学校新来的女老师笑起来好看,聊将来要去城里,聊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兜里没几个钱,但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来得及。聊到兴奋处,有人拍着大腿笑,笑声在夜色里滚出去老远。
那不是闲聊,是憧憬。每一个“以后”说出来,都带着光。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了,在我们大声说话、大声唱歌、大声憧憬的夜晚里,一天一天过去了。
一晃。二十年。
歌还是那首歌。旋律没变,歌词没变,合成器的音色还是那个音色。变的是听歌的人。二十年前在土包上抢话筒的年轻人,如今走在小叶湖边,听到同一首歌,脚步钉住了。
当年一起唱歌的人,散了。有的调进了城,有的转了行,有的还在乡下,有的已经联系不上了。摩托换成了小车,油菜地变成了楼盘,狗吠声被广场舞盖住了。乡村的黄绿,被钢筋水泥吞了。
可是那首歌响起来的时候,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不是伤感,是恍惚。像有人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是二十年前的月色、狗吠、油菜花,和一群踏着月色走在黄土路上的年轻人。他们大声唱着跑调的歌,笑声散在风里,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
那扇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了。
小叶湖的风还在吹。五彩灯光还在忽明忽暗。我掏出手机,搜到这首歌,戴上耳机,接着走。
湖面上有月光。和二十年前那条黄土路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月光照着一群人往前走。
现在,月光照着一个人往前走。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