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歌》诗选
古马
挖土豆谣
等新麦归仓后再去挖土豆吧
让南风尽情吹拂
让太阳把更多的热力和糖分
通过覆盖地垄的绿蔓输送给它们
让它们在暗中再长得壮实一些
等秋分后再去挖土豆吧
白露纷繁
提秧则散
滚落田野的土豆个个大过我们的饭碗
我们如此地欢喜
有人在月亮姗姗来迟的傍晚
迫不及待用土块就地垒起了窑灶
我们把铁锹都放在了一旁
兴奋地搓着双手
让烧红窑垒的火光照着泥与汗的脸庞
土豆烤熟的香味开始在田野里四处乱窜
边地蓝莹莹的胡麻花
秋天鸟儿的眼睛
也是深深地沉醉了
葡萄架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周南·樛木》
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挂在
葡萄架下
下雨的日子
一阵风吹来
碧叶萋萋
水珠纷纷坠落
如一个年轻身影扯起袖口
擦一把额头的汗水
葡萄籽在每一粒圆熟的葡萄中
如胎儿闭着眼睛偷听
雨水滴沥
鸽子嘀嘀咕咕
麦草和泥土混合着炊烟的味道
渐渐飘散开来
葡萄的枝蔓爬向廊檐
遮暗了南窗
东窗之下
一只独立的公鸡
大红肉冠像雨中火焰
不远处是牲口饮水的石槽
粗粝稳重
有说话声从大门外面传来
祖母、母亲、婶娘
从农田收工回来了
她们似乎从没离开过
凉州塔尔湾——一个久远的家族
母亲黑油油的辫子垂过双肩
而我们，众多姊妹
才出生，或正在娘胎
碧叶蓁蓁
葡萄枝蔓荡悠的触须
嫩绿的时光
再次把福禄引向过去和未来
落日的追问
不要惊呼落日又大又圆
是一座无法用想象建造的幸福食堂
漠漠平野
绿树四合的村庄
哪还有痴心牛郎沉浸于织女的歌声
“夜静犹闻人笑语
到底人间欢乐多”
村庄冷清
尽管绿树婆娑依依不舍
守望的老人渴望着最后的温情
奈何落日也怕空落
也会饥渴
像外出打工者满怀希望的背影
落日正在
日夜兼程赶往西天取经
西天佛祖
没有后代却为何享受十方供养
香火不断
注：“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出自黄梅戏《牛郎织女》。
花海
花草汹涌落日
落日是一个人的背影
是提在手里的小皮箱颜色暗红
不管多么留恋，一步一步
往地平线下挪去
一列停在花海深处的绿皮火车
似乎落日就是刚刚从这儿下车的
似乎忧伤的灵魂正从车窗里向外探望
直到望不见那落单的形影
无可簇拥的花草
终于梦醒一般从天边反噬过来
将整列火车淹没
事故地点
几只红嘴玄鸟兀自议论着
薰衣草的味道
照临月光
马头琴上的草原
——听苏尔格演奏《游牧时光》感赋
你的草原
是在一个人的心上
是在你自己心上
假如在一个人的心上
连一株苜蓿都找不见了
最后的奶渣
被一只蝴蝶收走
你还剩一个马头抱着痛哭
你还剩两根马尾相互倾诉
万里无云
云雀喉咙里的海子都蒸发了
走散的人各奔前程 各自珍重
马的骨头 和马走失
走失的骨肉都会在春天变绿
生和死
都会绿在一起
宴歌
——听苏尔格演奏《天上的风》
天上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们
我们用勺子泼洒乳浆
祭拜过朝日夕月了
羊牛的秋膘如玛瑙般趁手的日子
我们在草原上铺排开宴席
把该享用的美味享用了
把醇香的美酒喝足了
我们缺吃少喝的时候
把不能吃的苦都吃遍了
与孤独相依为命
为何在这歌舞相伴的日子
有人依旧孤苦无依，坐在宴席上
坐在心上的荒坡
与银枝水晶的灯火反倒是从未有过的疏远
一夜篝火留下灰烬
酒杯笑语盈盈
酒杯旁的嘴唇芳华落尽
与晓星一道沉落
你已无话可说
我还有何话说
天上那双眼睛始终看着我们
拍拍身上尘土
在大地上不见了踪影
河水滚滚
大雁飞走
秋风割断情义
马头琴的琴弦断了
留下秋草染黄连绵山峦
忘怀
走到尽头
就是一个人穿过自己的针眼
穿过一场湿漉漉的大雾
晨钟
自天空深处传来
把阳光和金色的落叶铺满山间小路
一双布鞋
初尝了秋声的喜悦
地球的孤独
地球无依无靠
在茫茫太空飘零
如向路人借火
地球向太阳借光
光芒何曾普照四方
地球少一半晴
多一半阴
就像有一个富人挥金如土
一百个穷人埋头低泣
地球的泪水
岂能感动水星火星
还有冥王星
它们
和更多的星球
就像蚂蚁缓慢爬向宇宙黑洞
和地球貌合神离
或如出一辙
背负孤独
地球在太空飘零
向彗星借一把扫帚
扫扫流星雨
就像默默打扫孤儿院里的落叶
暮雪
雪越下越密了
蒸汽散入雪雾
天色渐暗
宜烫酒
宜整杯盘
宜问人
“能饮一杯无”
宜问之人都很远
右军远在东晋
快雪时晴
他才写罢“羲之顿首”
提笔沉吟
林教头远在沧州
在风雪山神庙独自吃着
一葫芦冷酒
朱贵在梁山泊道口开着酒店
飞雪茫茫
芦花荡中藏着接应小舟
潘金莲不宜问了
远在阳谷县城紫石街上
怀揣小鹿 等着叔叔
从县衙冒雪归来
妙玉也不宜问了
她在栊翠庵里
收集红梅上的新雪
煎茶自吃
……
雪越密
越密。密如一个人年轻时的秀发
一个人，只能在一个人的过去
如此妩媚
伸着头
望向窗外
对面染白的屋顶上
不知何时飞落一只喜鹊
轻轻跳跃着
戈壁晨思
不要说一轮旭日正在跃跃欲试
在地平线上大炼钢铁
把成千上万吨钢水倾入
青涩的天空和哑默的大地
——焉知陈旧的比方不会冲昏头脑
不会造成新的大面积的伤害
让一列奔赴边疆的绿皮火车
跑得慢些 再慢些
玉门还远 低窝铺依稀还在梦中
柳园敦煌哈密吐鲁番
还是天边闪烁不定的星座
那时，我还没有遇见我
我还没有遇见你
九色鹿遇见过落水者劝说国王
骆驼草和砾石云影在清风中交谈
红柳在缓慢地生长
柳编头盔和铝制饭盒还没有
和飞沙走石在塞外磨合
一万年不久，我们早晚
会在旅途中惊喜相会
或在某个荒凉的小站悄然错过
怀揣着青春梦想和各自的方向
古马摄影
从宴歌谈起（创作谈）
古马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曹操《短歌行》）。谈宴，就是谈心宴饮，就是诗的表达和诗的仪式。心念旧恩，则是诗的目的。念旧者亦为后来者所念，此则为文章千古事。人生无非是一次赴宴，有约而来，不满百年之身，常负千岁之忧，鼓瑟吹笙，曲终人散，落寞而去，英雄也不过如此。但英雄终究是英雄，有英雄手段和人世的担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是诗的力量所在，是生的色彩与表现，是热血与风骨，千年不泯。
2022年，我写的诗超过了100首。在数量上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过去三十多年来，我每年写的诗歌大体在30首左右，不算多也不算少。创作力是生命力旺盛的体现。我的心依然年轻。写作不愿重复自己，试图使每一首诗都有些新鲜的东西呈现，与过去不同，自有韵味。我对每一首诗都十分投入，专注入神。我越来越喜欢独处，尤其在工作之余，专注于自己内心，天马行空。诗歌是我精神生活最重要的方式，我始终很享受静下心来写诗的过程，从某一点切入，让想象左右逢源，辗转腾挪，将毫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在一起，创造出一个自足的充满神秘与活力的境界。在这样的身心沉浸的时刻，真可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逃脱了一切现实的纷扰。这是文学给我的最大的恩赏。任何荣誉都不能给我如此的快乐。
创造令人心醉。
一首诗的完成，意味着一次精神的提升和对自我的超越，意味着在混沌的意识中寻找到了一个岛屿，它的轮廊正在清晰地浮现。
“酒杯旁的嘴唇芳华落尽/与晓星一道沉落/你已无话可说/我还有何话说”，孤独是生命的底色，沉默是宴歌的主基调。 诗人应该善于用沉默表达更丰富的内容，弦外有音，空白处更有诗意的延续和回旋。
《宴歌》有副标题，“听苏尔格演奏《天上的风》”。同一时期，我还写了《马头琴上的草原》和《到草原去》，都是听了苏尔格的马头琴演奏，深受触动，感发成诗。苏尔格是内蒙古的马头琴青年演奏家，我并不认识她，刷手机视频偶然听到了她演奏，觉得非常动人，婉转忧伤的琴声把人瞬间带到辽阔的草原，带回游牧时光。诗歌和音乐的关系源远流长，乐府采诗，自汉代而始，“广求民瘼，观纳风谣”。观纳风谣，即是关注世道人心。这既是诗歌和音乐的使命，也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为政者需要明白的基本道理。诗歌如果失去了节奏和韵律，诗性也就会大为减弱，甚至荡然无存。诗人们应该懂得恢复诗歌与音乐关系的重要意义，在诗歌内部重建诗与歌的相互依重的血肉关系也是需要思考和付诸实践的。诗与歌的关系原本如此自然，“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李白），诗历来都是在继承中发展和创新。“琵琶倾诉的弦音和拱形的琴房/难道不正是雄强与柔美的灵魂永世的寄托/为流沙掩埋的只是驼铃的坠简/只是胡商一线驼队的背影/消失进半轮落日//善会翻新的琵琶/今夜单为一列飞驰穿越欧亚大陆的机车伴奏”（《琵琶》），诗人要写出无愧于历史和现实的血色充盈的作品，任重道远。
“在血肉与土灰之间/容我用星辰的鹅卵石/铺设一条环绕小镇的道路/松风阵阵，容我把松鸣岩的瀑布/和花儿引进一座带栅栏的别墅”（《和政简史》），在想象的别墅里，爱的晚宴，才刚刚从头开始。
2022.12.28
补记：
《从宴歌谈起》，原是为《星星诗刊》“文本内外”栏目所作的一篇创作谈。今收入诗集《宴歌》卷首，代为序言，其实并不能概括我近年来创作的所有想法。在我看来，诗人的每一首诗就是他的一次转身“变脸”，一次脱胎换骨的努力。同一手笔，是如此善变，如此不同，甚至自相矛盾，诗人在自我陶醉与自我否定中，不断内视又不停向外张望，永远寻求着新的和谐、新的气韵，新的能够安顿心灵的秘密境界。正因为如此，诗的创造才如同生活充满诱惑。
流水不腐，星汉灿烂。
《宴歌》是我第10部个人的诗集，所收124首诗作，以2022年的作品为主。过去未曾收入诗集或收入诗集又有必要修订的不多一些篇章，在整理修改的基础上，补充进来，也有点敝帚自珍的意思。还收录了2023年新作6首，“新雪的滋味始才渲染着新春的气氛/新人履迹一经蹈践雪地已如陈醋麦酒”。
珍惜过往的一切，珍惜当下，着眼未来。
是为补序。
2023.2.11
古马， 1966年出生于甘肃武威。现任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6年写诗至今。1997年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获甘肃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艺奖（四、五、六届）、人民文学奖·2007年度优秀诗歌奖、《诗刊》2020-2021年度陈子昂诗歌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朔方》文学奖、首届黄河文学奖一等奖、《扬子江》诗学奖、李杜诗歌奖银奖、《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提名奖、首届苏东坡诗文奖·实力作家奖、英国2025年度康河新诗奖等文学奖。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主要作品：《西风古马》《古马的诗》《红灯照墨》《落日谣》《大河源》《晚钟里的青铜》《飞行的湖》《河西长歌》《凉州引》《宴歌》《春风度》等15部，另有编著、合著多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