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她还是会想起我们一起坐在车里，打开天窗，“一”星如月看多时的夜晚。
一年过去，同行的朋友每每催更，我则皆因琐事繁忙拖延敷衍了下来。以至今天，如同额尔古纳右岸的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给看老了，我们意气风发的身影总在美好的记忆中渐渐佝偻，美好的记忆也在我们老朽的头脑中慢慢模糊。
当我们今天朝花夕拾，重聊当时风月情怀，何巨竟已不知自己去过呼伦湖？！乃不知有天地风物，无论一路听的歌，聊的天，开的车。我虽比何巨强识些许，不至于忘记了去过哪里，何时去的，又和谁一起出游，然而许多旅途中本应记录下来的趣事，轶事以及糗事，就像秋末的原上草一样枯黄萎谢，只会在特定的时节，再次浮现欣荣的生意。对于草原来说，是一个季节，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瞬间。
我的记忆是一片广袤而鲜活的草原！那株最独一无二的芳草，即使藏身于如大海般寥廓的草原中，我也能第一眼找出她。可当凉爽的风吹过，当我闭上眼站在茫茫草原中央，让自己重新成为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又如芥子纳须弥一样襟怀整个天地。睁开眼看到芳草俯身亲吻养育她的土地，再起身时，我尽力地寻找，可所有的草似乎都是一个模样。我知道，我渐渐地认不出她了。
在海拉尔机场登机返程前，马可问我是否构思好这篇草原游记。我回答说，三月我们的黄山之行已以佛家的“六尘”为文脉，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一阕写景，一阕写情，洋洋挥就雄文，这次我也已构思好，即以《庄子》篇名为线索相对，“逍遥游”“知北游”“天地”“至乐”“缮性”……然而当时自信的奇思妙想都成了“刻意”的胡思乱想，庶几浑忘，如今只记得草原上那些不自由的“马蹄”，还值得我们以哲学的眼光探讨，因复杂的心情去感慨！
现在想来，一定是何巨比我更懂庄子。何必在乎何时出发，去往哪里？何巨已然达到得意忘言的境地。“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可“我”还记得那片翡翠似的浩瀚蓝绿，那里水草丰茂，那里洪波涌起。
正式落笔前，我和大家说过，我重新设计了标题，将大家的名字结合故事融入诗句中，这样也有一番意趣。两相比较，随心脱口的诗篇倒成金句妙语，原本“匠心”设计的标题却因斧凿痕迹反而落入下乘，不正是所谓着力即差？
那些花儿，那些青草，那些故事，和我一起经历了世事离合，星星晦明，岁岁荣枯。虽然历经岁月温柔的冲淡，我们不得不彼此相忘，可我知道，她依然还在，我的草原。
“马”作的卢飞快
马可是一个快枪手。当我们四人还在萧山机场准备飞往内蒙古时，马可早已自北京经赤峰抵达海拉尔，一“马”当先驰骋在呼伦贝尔大草原龁草饮水，翘足而陆了。
到了草原，也未必自由。那些天生在这片美丽草场上却为缰绳所羁縻的牛马自由吗？他们尚不得自由，何况外来的心为形役的“木牛流马”呢？只有灵光乍现时难得的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少了些分寸和规矩，做匹脱缰的野马，我们才能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在一处饭馆借用了热水，吃完一桶香喷喷热腾腾的泡面，我和马可突然升起一阵浓浓的尿意。惊觉自己这几天也是自由的马儿啊，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遂不用忍憋着去找寻厕所。我们绕到饭馆后背面，后面是一个工厂，打算就地解决。源于土地的，终将回归土地么。草原的马可随地大小便，这是一种天性和淳朴，我身边的“马”也未尝不可。
我们刚鬼鬼祟祟掏出作案工具，准备滋润脚下的土地，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狺狺狂吠。工厂里一条膘肥体壮的大黑狗倏忽冲出向我们袭来。诗云：卢令令。那条黑犬真是个矫健的狩猎者，“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兼具鹰眼的锐利和野马的迅速，势要撕咬一切闯入他视野的猎物。我和马可则如同吓破胆的小马驹，除了记得穿上裤子，脑海一片空白，撒腿儿就跑。我们来不及互相提醒，这不是心照不宣，而是求生本能。马可飒沓流星，我紧随其后。幸而起初我们和大黑狗相距有些距离，大黑狗虽然狼奔豕突，风驰电掣，也不得追及，我们从背面悻悻逃回饭馆正门，大黑狗还有看家护院的职责，也就没有再追上来。惊魂甫定的我们气喘吁吁，刚刚的浓浓尿意想也化作一身汗尽数消散了。经此奇遇，我更加明白，草原出猎，为何要左牵黄右擎苍，千骑卷平冈。因为马作的卢，“卢”可冲锋陷阵，马可跑得真快！
然而有时“快马加鞭”反而“马失前蹄”，其中的哲理旨趣蕴含在“欲速则不达”的古语之中。从九卡到恩和的路上，马可执掌方向盘。公路上，由于冻胀和融沉的气候原因，形成了许多天然坑洼。在这样的路上行驶汽车要非常谨慎，心情可以自由自在，速度却不能七十迈。马可却是不受约束不走常规的红鬃烈马，随心所欲一往无前。
汽车终于在疾驰狂奔中失去控制。谢谢马可，在呼伦贝尔大草原，我们不仅仅欣赏了天下第一曲水莫日格勒呵，还一起画出了天下第一曲线。我们知道，象棋中马是不走直线的。何况主驾是一匹恣肆的千里马呢？汽车一时向围栏偏去，几欲侧翻向田地，一时摆头又转向马路中线，直奔对向车道。
马可死死抓紧方向盘，极力控制住方向，而汽车历经十八弯的颠簸摇摆后终于狂心顿歇，回到正轨。我坐在副驾驶，在汽车失控期间已然自动脑补了汽车侧翻着火的画面，万幸的是并没有如想象中上演惨剧。后排的两位姑娘则没有我这样的好运，原本昏昏欲睡的她们在男生们的沉默，小汽车的轰鸣，以及碰撞的铮鏦声中骤然清醒。等车停下，头上已然长出了两个别致的蒙古包。
相较于我只会讲一些“节制即自由”这样艰涩而抽象的话，璇和云霞所体悟的道理实际上要深刻得多：人虽坐后排，也系安全带。
马可开得快，把头来祸害。天色还早，我们决定让马可和汽车都好好休息一下。璇常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重新出发时，后排的璇和云霞都跟着何巨，系紧了安全带。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旅程证明了车子在这段“惊魂记”中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伤，我们一路都走得很安稳，再也没出现过令人担忧的事。只是马可依然心有余悸，余下的晚上我们在打一种名叫“检索马戏团”的纸牌，马可总想跑得快，可幸运女神似乎也在说：马儿啊，你慢些走。走得太快，可能就会错过我精湛的牌技和巧妙的操作。而马蹄太疾，也会错过值得驻足留心的花。
这是马可留给草原的故事。
山是眉峰“聚”
聚晖是爱聚会的。他为这次草原之旅顺利成行耗尽了心思，做足了准备，用了很大功夫软磨硬泡，把我这号懒人也拉出了家门。
在出发前一晚，我和何巨（聚晖）住在萧山国际机场附近的酒店。夜深了，何巨和我对接脑电波，确认彼此信号，我们开启了午夜电台模式。何巨“煞有介事”地和我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和我分享了他最近的罗曼蒂克史，以及这部史书中的重要一笔。何巨和我说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的时候，其实我就知道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成秘密了，我心中早已有了个大概，何巨如此云云，更加验证了我起初的猜想。我问何巨那现在要告诉璇和云霞吗？何巨却如打牌时一样频频陷入长考，跋前疐后，最后还是说再等等吧。
我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鸣鼓而攻，想说时又做不到和何巨马可心照不宣，所以只能用特殊的方式暗通款曲。组建团队伊始，我、何巨、马可原本取用了《喜羊羊》中的可爱形象——草原三剑客，经过何巨无心插柳的启迪我一时灵光乍现脑洞大开，将何巨称为“晖太狼”，另一位自然是“红”太狼。
对于何巨的罗曼蒂克史，璇和云霞毫不知情，直到我和马可在186彩带河滑草时，高唱《别看我只是一只羊》，调侃何巨“恢弘”的恋爱，璇和云霞依然大眼瞪小眼，不知所言何物。两位姑娘和我们仅一壁之隔，却不知道她们还没到蒙古，却已经成了蒙鼓人。
对于爱情依然懵懂的我们不像想象中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本应有许多话题，可以彻夜长谈。何巨和我简单聊了两句，房间就陷入了一种带有不属于我们的带有成熟气息的沉默。可没过多久，我突然觉得整个房间格外喧阗，窗外的喇叭声不绝于耳，屋内的空气也变得凝重和闷热，让人透不过气。
难道是听到何巨谈上恋爱，我的潜意识是非常激动和羡慕的。我真的有这么想谈恋爱吗？真的有这么渴望吗？
鼓噪和闷热实在搅扰的我无法入睡，我轻声问何巨，是否觉得吵和热。得到何巨的回应后，我才知道刚刚的沉默确实代表着我内心深处的想法，而非我的心中还住着一个冲动的孩子。经过分析推理，反复排查，我们终于发现，这一切的原因是：窗没关。
草原之旅的第二个晚上，我们还是没有睡上一个好觉。这一天傍晚，我们来到了全国最袖珍的城市阿尔山。
阿尔山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并且独具风情，有一种特别的美。我们计划着翌日早晨驱车前往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然而计划之外的是，那一天阿尔山市正好举行马拉松比赛，奥运冠军杨家玉也来参加了。由于我们计划出发的时段市区部分路段实行交通管制，我们不得不定好闹钟，清晨4点就出发前往景区。
4点的阿尔山，和刚起床的我们一样，虽然强打着精神醒来，却还是灰沉沉雾蒙蒙的，一片混混沌沌。初入阿尔山景区，我们驻车在乌苏浪子湖畔。天色尚早，牛乳似的浓雾为原本一色的水天傅上了一痕疏疏淡淡的界线。我们就在湖边静静等，等晨雾渐渐散去。
晨雾不是渐渐消散的，渺茫的空翠倏忽化开，先是天一层，雾一层，水一层。再后来，雾气在朝暾的照耀下彻底溶于碧宇，苍莽的天地一下子朗润起来了，琥珀般的湖水澄渟如镜，湖对岸的层峦也为山岚涤荡滋润，娟然如拭。气象一瞬之变，真真如浪子回头！湛蓝的天空，青翠的远山，墨绿的湖水，一层接着一层，简约而又清爽，饶有趣味。
可惜囿于行程安排，时间紧张，我们无法将天池，地池，杜鹃湖等一众景点细细游玩，也不曾体会阿尔山闻名遐迩的温泉，很是可惜。阿尔山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热的圣水”，没有浸泡在“热的圣水”中疗愈身体，洗濯心灵我想是一种遗憾。
下午三时许，我们即已驱车回返酒店，美美补上一觉。等醒来时，天色已暗沉下去，我们走到大街上准备吃小红书上集美推荐的冰煮羊。走到餐馆门口，我突然毫无食欲，觉得粒米难消，起初我以为是中暑，新冠之后我常常有此症状，后来才知道是那天没吃早餐和午餐极端作息引起的肠胃不适。既吃不下饭，我就说和大家一起进去，虽然无福消受这一顿，但也得欣赏一下冰煮羊。《刘子·从化篇》中记载过“萧丘冷焰华阳温泉”的奇观，今天没泡到温泉，“冷焰”冰煮羊可不容再错过。
幽默的是，正如同有可怜人对氯雷他定过敏一样，美食本身竟然是我吃不下饭的解药！亮亮晶晶的冰块密密匝匝地码在铜锅上，粉粉嫩嫩的羊肉块安安静静地铺在冰块之间，随着热流缓缓浇下，滚滚的气泡也渐渐沸腾起来了。
香是有形状的。那撩人的热气蓬蓬地升起，挟着醇厚清冽的滋味，没有一丝腥膻。冰煮羊肉没有抵抗住我的牙齿，我也没有抵抗住冰煮羊肉的回馈。鲜嫩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满是甘甜的滋味。虽不似《中华小当家》里吃上一口就如入青青草原，看到小肥羊在眼前悠然吃草的夸张，也不会如登仙境，三月不知肉味，然而我萎靡的胃口真的因此振作起来，将她奉作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火锅，当然，也可能是我真的饿了。
所谓神圣，是我们必须以庄严的面貌面对之，并从中得以身心的慰藉和洗礼。我想，阿尔山所指“热的圣水”，不仅仅是温泉，还有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