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的那个423书香节，我一口气把暑假想看的书全部买了回来，其中就有朱天心的《击壤歌》。
听说这是她十七岁写出的开山作，我便要求自己一定也在十八岁前读完。可真正空闲下来时，我已经离开高中校园，忙着走出被困那么久的上海去外面疯玩，觉得自己再没有读它的心境。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敢读，怕读完会感到怅然若失。当我看到年龄相同的女生写出我一辈子都写不出的文字，真的不会感到失落吗？我一向是有台湾情结的，我觉得文学好像是台湾少女与生俱来的天赋，我一边羡慕一边向往，对于那片养育她们的沃土充满好奇。
《击壤歌》里就出现许多我没听说过的台湾本土词，高中课程也与大陆不尽相同。自然组、社会组、护理课、土风舞、风纪股长……然而台湾学生也是一样好奇大陆课程设置的吧？
什么时候能去台湾看看呢？那时我一定要去台大、政大、南女、北一女……旅游又不是求学，列这么多校名有什么意思。
真想去台湾，暑校和寒校不失为一种选择，等真的离开了校园，连这种选择都没有了。谁叫我把十九岁活成九岁，是一个空想着要独立的恋家者。相比之下，朱天心要独立得多，朋友也多，她总写自己和朋友在台北市各个角落吃喝玩乐。
可我读着读着发现，真正让我着迷的其实不是她的生活本身，因为她的生活如果换个人来写，未必有这种光彩。是她的文字让那些日常变得值得羡慕。
她的文字很有个人特色，除了独属于台湾文学的那种细腻与温柔，她非常擅长运用诗词典故，并且穿插得非常得当，让人感觉是她的感受恰好曾经被古人描述尽了，而不是刻意想着要用典。
对于散文这种文体，我也并不陌生，从高中起，老师喜欢布置随笔，我便随意写几笔，老师评语说是很“高中小女生”的“小散文”。我后来才知道别的同学都趁这个机会练习议论文，怪不得我的考试作文分数总也上不去。不过现在我仍写散文，不知高中同学还写议论文吗？
写散文时，我最头疼的就是转换话题。这件事想讲两三句，那件事也想讲两三句，两件事还完全不搭噶，如若就这么由着性子来，最后根本不能称之为一篇文章。而朱天心在这方面简直如鱼得水，我甚至怀疑她从来没思考过这件事，因为她可能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初读这本书，我的重点还是放在了台湾高中生活上，倒也没有一直想着学习她的叙事转换。反正散文在生活中终归是可有可无的。写得再好，也没有能力像朱天心一样拿稿费。书嘛，应该还是会读第二遍的，学也是要学的。
再读这本书时，我还会产生这么多共情吗？我不是一个长于记忆的人，现在让我写高中的日常生活，我已经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不过读到一些情节还是会有所触动。朱天心写到自己一度至死崇拜拿破仑，我想起小学时读过一本类似拿破仑传记的书，激动地摘抄了好些段落。老师翻着我的摘抄本问我为什么对拿破仑感兴趣，还夸我的思考非常深刻。我后来写高中议论文时很不同意这一评价，到底哪里深刻了？一个提纲都列得好痛苦的。
所以我格外在意朱天心在书里是怎么谈课业的，想看看天才少女是不是也有一门让她头疼的科目。然后果然发现她没怎么提过国文课，倒是数学被她反复念叨，说她实在不好意思问教她数学的朋友，赛因扣赛因到底是什么东西，拿来干嘛的？乍一听这两个问题，我都一时语塞，可能我也不知道吧。
数学也曾是我的心头大患。高考前的三月，我在日记里很直白地骂道：我真的恨死数学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担心什么嘴上积德什么报应了，再怎么毕恭毕敬分数也不会因此高个几分。如果不是上了一遍高三，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可以有这么多恨。
同样是日记，朱天心的文字却那么文雅，同样是高考前的三月，朱天心的生活却不只有无尽的复习。“还没等到十点，我们就急猴猴地在餐厅外头等吃了，果然吃到了鸡腿。吃完逛了逛校园，又偷拔绿枇杷吃，天凉凉，怎么！三月就要这般过完了？”
我又在比较了。大陆应试教育体系里长大的孩子太习惯比较了。每当作者写书时与我年龄相仿，我就会下意识地把对方作为一个参照，重新审视自己的文章，结果当然是发现我跟人家差距很大。
不过，真正读完《击壤歌》的此刻，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她的世界和我不同，她的天赋也归她所有。而我只要站在远处永远爱台湾、永远爱台湾文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