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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里的老歌

收音机里的老歌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8-01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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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里的老歌

奶奶走的那天,我正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出差。

住在一家老旧的宾馆里,房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台仿古的收音机,胡桃木色的外壳,旋钮锃亮。我本不想碰它,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房间里少了点什么。于是伸手拧开,滋啦一阵电流声过后,飘出来一段沙哑的戏曲。

是黄梅戏,《天仙配》。

奶奶最爱这个。她年轻时在村里的戏台上唱过七仙女,嗓子亮得像一挂银铃。后来老了,嗓子哑了,可每逢电视里放黄梅戏,她还是要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笑,说我爷爷当年就是听完她唱戏才托人来提亲的。我爷爷坐在旁边剥花生,头也不抬,耳朵根红红的。

那段戏唱到一半,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窗帘鼓起来,像有人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我打了个寒噤,明明是九月的天,却冷得厉害。我把收音机关了,缩进被子里,可耳朵里还盘旋着那段调子,咿咿呀呀的,怎么也赶不走。

其实那几天我一直在分心。开会的时候走神,饭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总觉得有什么事悬在那里,像一只还没落地的鞋。我给家里打过电话,父亲接的,说奶奶这几天精神特别好,吵着要吃糖炒栗子,还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巷口去买了。父亲说的时候语气轻快,可我在这头听着,喉头却发紧。

我见过那种精神的。母亲走之前也是这样,前一天忽然来了胃口,喝了两碗粥,还让我陪她去阳台上晒了太阳。她眯着眼看天,说今天的云真好看,像一群羊。第二天她就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手。

我想起这些,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老家的堂屋,奶奶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她埋着头穿针,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我喊她,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然后她从针线筐里摸出一粒糖,剥了糖纸,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的,可是甜着甜着就咸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正在震。

父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像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说,奶奶走了,今天早上五点的事。走的时候很安详,手边还放着那双鞋底,半成品的,差三针就收边了。

我没哭。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在唱戏,大概是哪个晨练的老人,提着一台小录音机,放的也是黄梅戏。调子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回家以后我去看奶奶的房间。那双鞋底还在,被人细心收好,搁在枕头上。我拿起来,针眼还留着一截白线,最后一针停在脚后跟的地方。我把那三针替她缝完了,针脚笨笨的,歪歪扭扭的,可我缝得特别慢,一针一停顿,像在等她喊我一声。

奶奶的收音机还摆在五斗橱上,一台老式的红灯牌,天线歪了,旋钮上缠着橡皮筋。我拧开它,滋啦半天,调到了一个频道,放的还是戏。一个女声在唱,嗓子亮亮的,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就是奶奶二十岁时的声音,清清凌凌的,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那一千多公里的路,落在我耳朵里。

人走了以后,东西还在。那些物件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说没有说完的话。奶奶的针线筐里还搁着半卷糖纸,爷爷的茶杯底还留着半口茶渍,母亲叠的被子折痕依旧分明。它们不吭声,可在某个安静的黄昏,你拿起一只旧收音机,拧开,忽然就听见一段熟悉的调子,像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肩。

到那时候你才知道,有些告别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粒糖、一截线头、一段沙哑的唱腔。它们被妥帖地藏在日子里,等你哪天猛地撞见,心口一热,眼眶一酸,然后你低下头继续走路,心里却不再空落落的了。

奶奶最后那三针,我替她缝完了。鞋底如今收在柜子里,我偶尔拿出来看一眼。针脚虽粗,可踏踏实实的,就像她这辈子,走得慢慢的,却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窗外又有风,吹着窗帘一鼓一落的。我好像听见她又在哼那支戏了,哼着哼着,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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