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晓劲和嘉伟的猜想完全错了。在第二天的计划讨论会上，魏建劳、任哲理与胡教授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路径选择的争论，但争论不是存在于魏建劳、任哲理与胡教授他们这些“学院派”之间，而是存在于沈健、胡建章与魏建劳、王先一等两种不同的观点之间。争论的实质不是种植品种的纠葛，而是计算精度的方法论纠葛。这种争论首先让侯晓劲和江嘉伟大跌眼镜，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防备这一着。
争论的焦点是完全按植物的生长规律办事还是在植物生长的基础上按环境选择的基本要求办事。为了解决关于植物的种植搭配问题，魏建劳和任哲理主动提出去掉他们先前的两种作物配置方案，如橡胶——茶叶配置和橡胶——萝芙木配置等等，其理由是这样的栽培技术会使植物的生长显得杂乱无章，和自然生长差不了多少，因而会造成管理的混乱。没想到魏建劳和任哲理这个意见的提出，立即得到了大家的同意，没有出现任何不同的意见就全部通过了。
但在选定了配置品种以后，在行距和株距的计算问题上，在行距的坡度和倾斜度的问题上，他们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沈健和胡建章考虑到西双版纳的地理区域和纬度，坚持行距的最低标准必须是3x9_10。而魏建劳和王先一则考虑到这里的地理纬度虽然有些偏高，但和泰国以及缅甸相比却在气候上仍有很多优点，故仍坚持行距最低标准是3x8_9。就这样相差不大的数据，使他们在会上争论的不可开交。
魏建劳王先一和任哲理的计算都有他们充分的理论依据。他们完全是按照橡胶生长的生命周期，在配置物的生长期干预下提出他们的理论根据的。这种条件限制了行距之间的最低限度，是由于考虑到它们对太阳光线的最低需求而提出的。橡胶在配置物生长条件的干预下对土壤里各种营养的最低摄入量，确定了它们株距之间的最短距离，这种距离和行距一样不能人为地增加和压缩。任哲理在会议室黑板上的推演不断得到了魏建劳提供的数据支持和历史文献的佐证。这也得到了王先一博士的充分肯定。王先一博士刚从美国的一所大学作访问学者回来才不到半年，非洲热带植物间植的经验数据他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他不能不为任哲理他们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严格的论证心悦口服，他鼎力支持他们完全有着充分的理论基础和扎实的事实根据。
任哲理刚在黑板上推演完毕，王先一就充分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十分满意地看了一下刚坐定下来的任哲理和魏建劳，对他们的辛勤劳作表示诚恳的感谢和致敬。
然而胡建章教授却站起来对这个推演存在的条件疏忽深表担心。胡教授说，西双版纳特殊的亚热带气候使它与非洲、东南亚热带区域有着表面上相似而又本质上不同的气候背景，这从它们的生长周期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这种周期对植物的播种期和成熟期的影响也是十分明显的，因此当一种异地植物移植到西双版纳的时候，即使我们完全按照植物生长的数据和历史文献的佐证，是否就能够解释同一种植物生长和成熟季节的差异呢？事实一再的证明，当仅从生物学原理解释而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不考虑到植物生长的环境适应性。地理位置于地面高度的结合，既能创造出举世无双的景色，也能导致出别具风格的生物生长背景。例如在非洲，从六千英尺深处提炼出来的浓烈而纯净的精华，质地如此的干燥，像是经过燃烧，如同陶器一般。树叶挂着轻盈而微妙的叶片，枝叶的形状显然与欧洲树木相异，不是长成弓形或是圆形，而是一层一层地向水平方向延申。几株高树，孤零零地兀立，犹如伟岸的棕榈。那骄矜浪漫的气势，俨然一艘艘八面威风的舟楫刚刚收拢了他们的风帆。这里，环境的物理因素和环境的化学因素同样重要。侯晓劲他们的数据分析恰恰证明了这种物理因素的存在及影响。正是这种因素的存在，才拉大了它们之间的行距和株距，这个被拉大了的差异问题，我们也可从西双版纳近十几年同种植物的生长结果得到证实。即它们形成的旋转栽植行距和模拟中心的旋转角度恰好形成137.5度的散射角，这使得植物对阳光的吸收以及空气的畅通十分有利，把病毒的因素作为植物的养料吸收而尽，从而使得栽培的植物对土壤里各种营养元素的摄取也十分地方便。这就是侯晓劲他们一再强调的“边界力”的存在和作用依据。我上一次就是根据他们的这种创新思想，才提出我们的合作计划的。目前我仍然对这种看法坚信不移。
对于这两方的争论，晓劲和嘉伟都不好裁决。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一种一般的争论，它可关系到垦荒队今年收入的高低甚至影响到垦荒队的整个前途。眼看着他们争论的面红耳赤、难见分晓的时候，晓劲却命令暂时休会，等到下午继续开会。因为吃饭的时间早已到了，垦荒队的规矩是不能耽搁大家的休息时间的。接下来晓劲回头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胡建章建议下午应该让所有的学生参加会议，并说这是一场难得的学习机会。晓劲又转过头来用眼光征求江嘉伟的意见，江嘉伟点头表示同意。
宣布上午会议结束后晓劲独自沉闷地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走向餐厅，而是走向了自己的宿舍。从今天上午的会议辩论来看，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和谷教授辩论的场景，多么相似的一幕啊！这是一种典型的经验论和理性逻辑论之争。从经验事实和人们的习惯性思维来讲，魏建劳、任哲理和王先一他们肯定是占据上风的。但实际上呢？一想到实际晓劲的确又犯难了。今年的收入啊！垦荒队的前途命运啊！在市场经济的规则下，自己只要一表态，垦荒队今年成功或者失败的结局就会立刻地显现出来，这是他作难的主要原因。自己和谷教授争论的结果，是在去年垦荒队成功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的。但从谷教授的眼神来看，他并没有彻底地服输，如果这次自己轻易的表态适得其反，服输了的谷教授还可能会反戈一击，连上一次的认输也要重新翻案，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晓劲就这样思考着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时间。一进门竟发现江嘉伟坐在了自己的房子里，桌子上还放了一碗汤面条和一碟凉拌青椒肉丝，上面又放着一个热蒸馍。一看那面条是多么的勾人食欲啊，五颜绿色的招人喜欢。红的辣椒，绿的蒜苗，黄的香油飘鸡蛋，紫的是版纳的小茄子，热腾腾的闻起来喷喷香。那青椒肉丝和软腾腾的白面蒸馍，真是让忙了大半天的晓劲直流口水。看到这些，晓劲才确实知道自己是真的饿了。他坐下来二话不说先大口地咬了一口蒸馍，接着就呼啦啦地吃起了面条。望着侯晓劲狼吞虎咽的样子，江嘉伟不由得噗呲一声笑出了声，“我还认为你真的不饥呢？”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面条？”晓劲吃了一口面条又咬了一口蒸馍，“真的，今天的饭特别好吃！”
“你是饿了！”
“不！我说的是真的，今天的饭就是好吃！”
“是我让沈菊芩专门给你作的！”
“是吗？我就说怎么这么好吃？那怎么能行呢？别人会怎么看？”晓劲说着就放慢了咀嚼，有些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你放心吧！就这么一回，又不是天天这样！”江嘉伟安慰似的对晓劲说。看着晓劲又低下头去吃饭了，江嘉伟就说，“下午的会还是让他们继续辩论吗？”
“是啊！道理越辩越明。为了使我们的生产有成功的把握起见，在这里多花些时间不要紧，总被将来返工强。”晓劲说的很干脆。
“咱们要是不表态，辩论一定会没完没了！”
“我们怎么表态呢？”
“咱们也总该有个倾向性吧？”
“要说倾向性，我支持沈健他们的意见！不能光靠经验，要是光靠经验，我们也许不能再在这里开垦了。因为经验告诉我们在这里开垦基本上都是失败的。”晓劲激动地说。
“从纯粹的专业角度看，我对他们辩论的内容确实不太懂。但从认识问题的角度看，这不仅仅是方法论的问题，而且牵涉到对问题的看法。所以说没有权威部门的裁判，他们自己是很难说服对方的。那怕是在事实面前。”
“就是这样！”晓劲喃喃地说，“大约在一万多年前，在中南亚的新月沃地，当地的游牧民族驯化种子取得了成功，粮食被认为是最珍贵的财富。他们看到一粒小麦埋在土壤里经过一段时间竟能长出很多粒小麦，于是就产生了相互争执的两个派别，一派认为是时间可以增长财富，一派认为是土壤可以增长财富。两个派别自此争论不休，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各自寻找各自的理由，就是不知道如何把时间和空间联系起来进行研究。”这个故事使得他俩都沉默了下来，“还是看下午的结局吧！”江嘉伟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