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坦格利安死很安祥，就算在长城，自然死亡也无非这么安祥。他死前还抱过曼斯之子，不再抱怨琼恩把他送到南方来了。毕竟来此他知道了丹妮莉丝的希望，他认为丹妮就是预言之子，就是对抗长夜的那个人。只遗憾他自己太老，做不三头龙中一个头了，还要学城派学士给她，别人不信，马尔温相信，马尔温于是去找丹妮莉丝，而不是瓦里斯。瓦里斯更可能跑到小伊耿那边。
书中老是提山姆那个破号角，肯定有特殊作用。曼斯称为“冬子号角”落到史坦尼斯手中，称可以吹倒长城，那对普通城堡行不行呢？如果行，史坦尼斯有这号角在手，吹倒波顿城堡不在话下啰。
先前攸伦那个“龙之号角”吹响了，结果发出的声音就是火音，令人耳朵燃烧。以血换火，大约迷惑人心智，用来御人，实际伊伦给他加冕了。也可能御龙，但主人是谁，不可能只是离岛三年的攸伦。攸伦知道长夜将临，因此来临前拼命享乐，折磨人享乐。他心情不好就把龙蛋扔到大海？明显是谎话，既然废墟中拾到的号角，主人也许死了几百年，给死人御龙没道理呀。极有可能另有其人是这号角主人，给攸伦这号角，攸伦为自己做事，攸伦把这个给维克塔利昂，打发他去替自己娶龙女。要想收复七大王国，提利昂的舰队必不可少，等雷德温舰队一来，还想收复个锤子呀。靠读书人吗？读书人是马尔温朋友。靠德鲁姆吗？似乎也靠不住。把盾牌列岛赐给别人手下，把别人势力赶走铁群岛吗？还带手下沿河劫掠，那铁群岛谁来守？说不定阿莎联合史坦尼斯杀个回马枪咧……
月桂风号是一艘来自盛夏群岛高树镇的天鹅船，那里的人们肤色漆黑，女人生性风流，神祗也十分怪异。此刻我们位于日光炽烈的多恩海南岸，船上没修士领大家哀悼，因此这项任务落到我肩上。
下午没有一丝风，闷热异常，我还是穿上黑衣。“他纯良敦厚，”我开念……话一出口就知错了。“确切来说。他卓越不群。他乃学城的学士，青春年少时立下誓言，戴上颈链，后来又立下誓言，加入守夜军团，恪尽职守。他呱呱坠地时，以英年早逝的古代英雄的名字被命名，他虽年过百岁，但终生大公无私，不逊英豪。他的睿智、高尚、仁慈无人能及！在绝境长城，他辅佐过十几任总司令，自始至终不遗余力地效力献谏。他也为国王们提供谏言，他本可以当国王，当人们将王冠献给他时，他却把王冠让给弟弟。有几人能做到这点呢？”我热泪盈眶，难以自持。“他乃真龙血脉，但生命之焰已然熄灭。他乃伊蒙·坦格利安，他的守望至死方休，于斯结束。”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于斯结束。”吉莉摇着怀中婴儿跟着轻声念。蔻佳·莫先用维斯特洛通用语念出，然后又用盛夏群岛语为她父亲、科崇及其余聚集的船员们复述一遍。我垂下脑袋放声恸哭，悲痛得整个身子打颤。吉莉也热泪盈眶，她凑过来让我靠在她肩上。
空气湿热，风静得出奇，月桂风号漂在远离陆地的深蓝海面。“黑衣山姆说得好，”科崇道，“我们为老人干杯致敬。”他用盛夏群岛语喊了什么话，一桶兑有香料的朗姆酒便被推到后甲板上并打开，当班的船员都喝下一杯，以兹纪念盲眼老龙。船员们只识得他短暂时间，但盛夏群岛人敬重长者，并有为亡人举行盛典的习俗。
我没喝过朗姆酒。这酒奇特并炽烈；入口甜，但余劲灼舌。我好疲倦，疲倦不堪，每块肌肉都隐隐作痛，没长肉的地方也隐隐作痛。我膝盖发麻，双手陈水泡破裂留下未愈的粘斑，又起满新水泡。然而朗姆酒和悲哀占住控制权。“如果我们能把学士带到旧镇，博士们也许能救他。”在月桂风号高高的船艏上呷朗姆酒时，我告诉吉莉。“学城里有七大王国最好的医师。有那么一会我以为……我希望……”
在布拉佛斯，科崇说着龙的话题似乎让老人自行恢复了。那晚他吃光每片我置办的食物。“没人想到是女孩，”他说，“预言说的是王子，不是公主。我以为是雷加……他出生那天，浓烟从吞噬盛夏厅的烈焰中升起，盐是为死者流下的眼泪。他小时候也跟我一样相信如此，后来却听信了他儿子才听应预言，雷加确信小伊耿受孕当晚君临上空出现那颗彗星，那便是‘泣血之星’。我们好傻，自以为是的傻瓜！自以为是地对预言曲解。巴斯提醒过，龙非牡非牝，既牡又牝，雌雄同体，性别像火焰一样变化不定。语言的局限误导了我们上千年。丹妮莉丝才是真正诞生于烟与盐中的预言之子，三条龙是明证。”提及她似乎让他更强了。“我必须去她身边。必须。我要再年轻十岁多好。”
老人如此坚决，安排好行程后，他甚至迈开双腿走上月桂风号的踏板。科崇从水中救我一命，羽毛披风也因此而毁，我便连剑带鞘一起赔给这位大块头大副。只剩从黑城堡地窖里带出来的书还值钱。我闷闷不乐地把它们交出去。“这些本来要带给学城的，”科崇问我有什么问题时我如是说。大副将这番话翻译过去，船长大笑。“库忽鲁·莫说灰衣人仍可以拿回这些书，”科崇告诉我，“不过得从库忽鲁·莫那儿买回去。对于缺乏又需要的书籍，学士们愿意付一大笔银子，甚至用赤金和黄金咧。”
船长还要伊蒙的颈链，但我回绝并解释，交出颈链是学士的奇耻大辱。科崇重复申明三遍，库忽鲁·莫才接受。交易完成，我只剩靴子、黑袍和内衣，外加琼恩·雪诺在先民拳峰找到的破号角。我别无选择，我们不能留在布拉佛斯，偷窃不得乞讨不得，也没其他方法支付旅资！只要能把伊蒙学士安全送到旧镇，付三倍钱我也愿意。
然而南行航程中暴风雨频仍，每场风暴雨都夺走老人一份精力。在潘托斯他要我带他上甲板，向他描绘城市景象，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船长的床。不久他又精神恍惚。月桂风号绕过泣血塔进入泰洛西港，伊蒙已不再提找船去东方了，而是重提起旧镇和学城的博士们。
“你必须转告他们，山姆，”他说，“转告博士们，一定要跟他们讲清楚。跟我同代人死了有五十年，现在那些人不认识我。我的信……在旧镇，一定被当成老糊涂的胡言乱语。我说服不了他们，你能够。告诉他们，山姆……告诉他们绝境长城的境况……告诉他们尸鬼和白鬼横行，寒气蔓延……”
“我会的，”我承诺，“我支持您，学士。我俩去告诉他们，我俩一起。”
“喏，”老人道，“必须是你。告诉他们。预言……我弟弟的梦……梅丽珊卓夫人读错了预兆。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是有一点血，他的兄弟们也有。雷拉，伊戈的小女儿，他们的龙血来自于她……她是他们的祖母……那个小女孩常叫我‘学士伯伯’。我记得她，因此心存希望……所以我允许我希望……或许我一厢情愿……我们全部相信愿意相信的，常常自欺欺人。我认为梅丽珊卓尤其如此。那把剑不对，她必须知道……有光无热……空洞的魔力……那把剑不对，虚假的光明只会把我们带向更深的黑暗中，山姆。我们的希望是丹妮莉丝。在学城一定要告诉他们，让他们弄懂。他们必须给她派个学士，丹妮莉丝必须得到指导、得到教导、得到保护！我在人世逗留这么多年，等待、观察，等到黎明，我太老了。我快死了，山姆。”他承认道，浊眼泪涌。“年老如我，不该怕死，可我怕。是不是可笑？既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为何怕黑？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知道，最后一丝温暖离开躯体会发生什么？是否真如修士们所说，在天父的黄金宫殿里欢宴？我会不会再跟伊戈叙旧？是否见到戴伦依然健康快乐？是否听见妹妹们为自己的孩子唱歌？也许马王们所言不差，我会骑着烈焰火马在夜空奔驰？还是必须再回到尘世悲伤的深谷？谁说得准呢？谁曾越过那道墙目睹过死亡的真相呢？只有那些尸鬼，我们知道它们是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我无言以对，但尽力给老人安慰。吉莉进来给他唱首歌，是她跟卡斯特别的妻子学的，内容不知所云。但歌曲使老人安祥微笑，助他入睡。
那是他最后清醒中的一天。再往后老人蜷缩在船长舱室中一堆毛皮下，睡多醒少。有时他在梦中呢喃。醒来就呼唤我，坚持必须托付我一些事，等我赶到，他忘了要托付什么，即便记得，也语无伦次。他提到梦，却没说是谁的梦，还提到点不燃的玻璃蜡烛和无法孵化的蛋。他说‘斯芬克斯’是谜语，并非出谜者，云云。他请求我念巴斯修士写的书，此人著作在受神祝福的贝勒王统治期间惨遭焚毁。有次他哭着醒来。“龙有三个头，”他恸哭，“但我太老太弱，无法成为其一。我应该在她身边辅佐她，但我身体实在不行啊！”
月桂风号穿行石阶列岛期间，伊蒙学士常常忘了我名字。有些日子他把我当成某个已故的兄弟。“他太虚弱，受不了长途旅行，”在船艏又呷口朗姆酒，我告诉吉莉。“琼恩应该预见这点。伊蒙一百零二岁了，绝不该把他送到海上。倘若留在黑城堡，他也许再活十年。”
“她也许会烧死他。那个红袍女。”即便与长城相隔万里，山水重重，吉莉也不想大声说出梅丽珊卓夫人名讳。“她的火焰要国王之血。瓦迩知道。雪诺大人也知道，所以才要我带走妲娜的婴儿，留下我自己的代替。在船上，伊蒙学士长眠了，假如留下，也会被她活活烧死。”
他还要挨烧，只是我来烧他！坦格利安家族总是火葬亡者，但库忽鲁·莫不许在月桂风号上举行火葬，因此伊蒙遗体被塞进一桶黑肚朗姆酒里保存，等到达旧镇再火葬。
“他临死前一晚问我，可不可以抱抱孩子，”吉莉续道，“我怕他会弄摔孩子，但他从来没有。他摇着孩子，哼歌给孩子听，妲娜之子伸手摸他脸，扯他嘴唇时，我以为会弄疼他，结果只让老人笑出声。”她摸我手。“若你喜欢，我们可以给小家伙取名为‘学士’。现在不行，等他够大，我们可以给他取名。”
“‘学士’不是个名字。但你可以叫他伊蒙。”
吉莉想了想。“妲娜在战场生下他，周围刀光剑影，他的名字应该是‘沙场之子’伊蒙或‘钢铁之歌’伊蒙。”
一个战士的名字，连父亲或许都喜欢！毕竟这男孩是曼斯·雷德之子、卡斯特之孙，他不会有一滴我懦弱的血。“这名字棒！”
“等他两岁，”她承诺，“没到两岁不行。”
“孩子在哪？”我这才想起来。在朗姆酒和悲伤中，我好久才意识到吉莉没抱婴儿。
“蔻佳看护他。我托付她带一会孩子。”
“哦。”蔻佳·莫是船长之女，比我高子还高，瘦如长矛，皮肤漆黑光滑如抛光的黑玉。她是船上红箭手的队长，一张双弧金心木弓，射程可达四百码远。在石阶列岛遭遇海盗袭击，蔻佳射杀十几号人，我的箭全落到水中。蔻佳·莫爱甚自己双弧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抱着妲娜之子在膝上，用盛夏群岛语给他唱歌。野人小王子成了所有女性船员的宠儿，托付照顾孩子，吉莉信赖她们胜过信赖任何男人。
“蔻佳真心好。”
“开始我怕她，”吉莉道，“她太黑，牙齿太大太白，我还以为她是兽人或妖怪，但她不是。她善良。我喜欢她。”
“我知道。”吉莉有生以来认识的唯一男人是可怖的卡斯特，此外她的世界中全是女人。男人吓坏她了，女人不会！我能感同身受。从前在角陵我宁愿跟女孩作伴。妹妹们对我都好，别的女孩有时嘲笑并对我恶言相加，但恶言易抛，城堡中男孩子们殴打难挨啊。即便目前的月桂风号上，与蔻佳·莫相处比她父亲相处起来我自在得多。或许因为她会通用语，她父亲不会吧。
“我也喜欢你，山姆，”吉莉呢喃，“我喜欢这酒。它尝起来像火。”
是啊，向龙致敬！杯子饮干，我走到酒桶边湛满两杯。夕阳西垂，肿胀到在空中的三倍大，红润的余晖让吉莉面容泛起潮红。我俩为蔻佳·莫干杯，为妲娜之子干杯，为吉莉那个留在长城的孩子干杯。没谁可为时，就为坦格利安家的伊蒙干杯。“愿天父公正地审判他。”我抽鼻子道。为伊蒙致完酒，夕阳西下，西方地平线上只剩一条细线泛着红光，犹如划开天际的伤痕。吉莉说酒让船打旋，于是我扶她下梯，走向船首的女性舱室。
船舱内挂一盏灯，进去我不小心迎头撞上。“噢，”见我喊状吉莉道，“疼不疼？让我看看。”她凑过来……
……吻上我了。
我回应。我立过誓啊！但她双手在扯我黑衣，解开裤带。我竭力停止长吻，“不可。”但吉莉不依不饶，“可以。”她又以吻封缄。月桂风号打旋起来，我尝到吉莉舌尖朗姆酒，跟着触到她赤裸的乳房。我立过誓啊！我再次暗想，但一只乳头伸进了唇间。我吮吸起来，粉乳头硬挺起来，奶水混杂朗姆酒，我从未尝这么甜美的滋味。我做这事一点也好不过戴利恩啊！但那感觉好到我无法停止。美妙间不觉鸡鸡从裤子里坚挺起来，仿佛一根粉粗桅杆，傻乎乎竖着好可笑，但吉莉将我推到她的铺位，裙子撩至大腿，啜泣着趴在我身上。这比她乳头更美妙。她好动情！我喘息着。我从来不知一个女人如此动情！“我是你老婆了。”她上下滑动着呢喃。我呻吟的同时心想，不，不，你不可以，我立过誓，立过誓啊！但嘴巴倒诚实地坦承一字，“是！”
完事她双臂抱着我、脸搁我胸口就入睡了。我也想睡，但陶醉于朗姆酒、母乳和吉莉。我应该爬到男性舱房中自己床铺上，但她蜷在身边的感觉甜美得不肯动弹。
男男女女也进来，我听见他们接吻，欢笑，交欢。这是盛夏群岛人悼念死者的方式，诞下生命来回敬死亡！我很久以前在哪里读过这句，不知吉莉是否知情，不知今天的事是否是蔻佳·莫指导她的。
我嗅着她的发香，凝视着头顶摇晃的灯盏。只怕老妪本尊也无法指引我安全地走这困境吧！最好是溜出去跳海。假如淹死了，就无人追究我破誓蒙羞，吉莉可以找个好男人，不是这这个胖懦夫！
翌晨，我在男性舱房里自己吊铺上醒来。科崇兴奋地吆喝有风。“起风了，”大副不停喊叫，“快醒醒，起来干活，黑衣山姆。起风了。”科崇词汇欠缺，音量来凑。我一骨碌从吊铺爬起，立即感到不适。我头疼欲裂，手掌上一个水泡在夜里挤破了，还想吐。
科崇毫不怜悯，我竭力挣扎着去穿黑衣。它们在吊床下甲板上，湿乎乎地揉成一团。我嗅嗅看有多难闻，嗅到咸海水、焦油，潮湿发霉的帆布、水果、鱼、黑肚朗姆酒，还有奇特的香料和异国木材，再加浓烈的汗味，重要还有吉莉清香的发味、香甜的奶味，这倒令让我乐得穿上它们。脚趾都长霉了，我真想有双干燥暖和的袜子。
一箱子书远不够支付四个人从布拉佛斯到旧镇的旅资。然而月桂风号人手短缺，因此库忽鲁·莫同意带上我们，只要免费替他们路干活。我提议伊蒙学士太虚弱，婴儿下不了地，吉莉惧怕大海，科崇只是大笑，“黑衣山姆大胖子。黑衣山姆为四个人干活便是。”
大胖子不代表能干，我其实笨手笨脚，都怀疑能否做好一个人的工作，但尽力做好。我擦洗甲板，用石头将其打磨平整；我拖锚链、绕绳索、逮老鼠；我补帆布，用汩汩冒泡的热焦油补船体漏洞，帮厨子剔鱼骨、切水果。吉莉也努力工作。她绳具活比我强，但看到空旷辽阔的水面，有时仍怕得闭上眼睛。
吉莉，我要怎么安置吉莉呢？
那是漫长、闷热又潮湿的一天，头疼让这天更加漫长。我让自己沉浸在绳索、帆布，以及科崇交付的其他任务中，视线尽量不要停在盛放伊蒙学士遗体的朗姆酒桶……也不停在吉莉身上。那晚事后，我他不敢面对野人女孩。她上甲板我就下去。她来船前，我就去船尾。她对朝我笑，我便扭过头，感觉糟糕透顶。我本该趁她熟睡跳海一了百了，我一直懦夫，到现在又当上背誓者！
假如伊蒙学士没死，我可以向他请教。假如琼恩·雪诺在船上，甚或派普或葛兰，我都可以请教他们。而代替他们的是科崇。科崇听不懂我。若懂，也只会怂恿我再跟女孩上床。“上床”是科崇新学的第一个通用语词汇，他还相当喜欢这个词。
幸运的是月桂风号够大。在黑鸟号上，我几乎躲不开吉莉。这种来自盛夏群岛的巨船在七大王国被称为“天鹅船”，因为它们有饱满的白帆，船首像多为鸟类。它们大归大，却能独特优雅地乘风破浪。若得风力，月桂风号比任何划桨船都快，无风就无能为力了。此外她有够多地方给胆小鬼躲藏。
我当值快结束还是被逮住。下楼梯时，科崇一把揪住我衣领。“黑衣山姆跟科崇来。”他拖着我过甲板，又一下把我推到蔻佳·莫脚边。
遥远的北方地平线若隐若现。蔻佳指向那里，“那便是多恩海岸，沙漠、岩石和蝎子的国度，数百里格之内无法停靠。假如你愿意可以游过去，甩腿去旧镇。你需要穿越沙漠深处，爬上高山，游过湍流。不然就去找吉莉。”
“你们不明白。昨晚我们……”
“……向死者致敬，向缔造你们一对的天上诸神致敬。科崇也同样。我怀孩子了，不然就跟做呀。你们维斯特洛人都爱为耻。爱本身不羞耻。假如你们的修士这么宣传，那你们的七神是恶魔。盛夏群岛人通情达理，我们的神赐予我们大腿好让我们奔跑，赐予我们鼻子好让我们嗅气味，赐予我们双手好让我们触摸。什么样疯狂残酷的神灵才给予人双眼却要人闭上，不允看世上的美好？除非它是怪物，来自深渊中恶魔！”蔻佳将手放在我双腿间。“诸神赐予你这个也有原由，是让……你们维斯特怎么称呼？”
“上床。”崇热心地提示。
“是为上床。为了愉悦，为了生孩子，哪有什么羞耻可言。”
我退避她。“我立过誓。不娶妻，不生子。我立过誓。”
“她知道你立过誓言。某些方面，她还是孩子，但她不瞎，她知道你为何穿上黑衣，为何要去旧镇，她知道无法留住你。她只要你陪她一会。她失去父亲和丈夫，失去母亲与姐妹，失去家园，失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那婴儿。所以你不去找她，就去游泳吧。”
我绝望地看着远处朦胧的海岸线，心知不可能游这么远。
我去找吉莉。“我们做的事……假如我能娶妻，我宁愿要你也不要公主或贵族少女，但我不能娶妻，我还是乌鸦，我立过誓。吉莉，我跟琼恩进树林，在心树下立过誓言。”
“那些树看着我们，”吉莉拭去颊上泪水低语，“在森林里，它们无所不知……但这里没有树。只有水，山姆。只有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