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狄县风起
东海的咸腥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狄县。这座曾属于齐国的城池，在秦人的铁蹄下喘息了十一年。田氏府邸深处，那间陈设简朴的密室里，空气比外面的海风更冷。田儋的指尖在青铜剑的暗纹上摩挲，那三百年的铭文仿佛在低吼，诉说着田氏纵横战国时的荣耀，到齐王建饿死松柏林的屈辱。
“十一年了……”他在心里默念，眼前闪过族人被秦军屠戮的惨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齐王建临终前的呜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这两年在县城里，他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白天是狄县一个不起眼的布商，夜里却在密室中召集子弟，用仇恨淬炼刀锋。他常常在梦中回到临淄，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醒来时，只有冰冷的泪水和更坚定的复仇之心。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田横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他刚从城外打探消息回来，玄色短褐上还沾着泥点。“兄！周市的楚军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巨石砸在田儋心上。田横的心脏狂跳，他看到田儋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要喷发。
“秦县令呢？”田儋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狗官把城门封死了，正在全城搜捕我们！”田横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昨天三叔公一家就被抓走了，说是‘妖言惑众，意图谋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想起三叔公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曾经无数次抚摸他的头，教他识字，教他武艺。
田儋猛地站起身，青铜剑“呛啷”出鞘，剑光照亮了他刚毅的脸。“召集所有人，”他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
院子里，一百田氏子弟早已集结。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的握着祖传的刀剑，有的拿着削尖的木矛，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和镰刀。这些农具，本该在田埂上耕耘，如今却要用来收割仇人的头颅。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燃烧的愤怒。田儋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秦人占我家园，杀我族人，辱我先祖！”田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惊雷劈开乌云，“现在，天下反秦，陈王已立，周市将军就在城外！这是天要亡秦，是我们田氏复国雪恨的时刻！”
他高举青铜剑，剑尖直指苍穹：“今日，我田儋在此立誓，杀秦狗，复齐国！有不愿者，现在可以离开！”
“愿随将军死战！”一百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发抖。田横看着这一幕，热血沸腾，他知道，复仇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君！秦……秦兵来了！足有五百人，把府邸包围了！”
田儋和田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秦县令竟然先动手了？田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县衙了！”他提剑就要冲出去，却被田儋按住肩膀。
“慌什么？”田儋眼神锐利，“秦兵虽众，却是乌合之众。横，你带十人从后门出去，联络城外的周市，让他速速攻城！我带剩下的人正面迎敌，拖住他们！”
“兄！你……”田横急了，他知道正面突围有多危险。
“这是命令！”田儋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狄县不能丢，田氏不能亡！”
田横咬咬牙，深深看了田儋一眼，转身带着十名田氏子弟从后门消失。田儋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说：“拿我的印信，去告诉秦县令，说我田儋愿意投降，请他进门谈判。”
亲兵一愣：“君？我们……”
“照做！”田儋斩钉截铁。他心里清楚，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诱敌深入。秦县令贪婪怕死，必然会上钩。
果然，秦县令听说田儋要投降，大喜过望，带着县尉和两百秦兵大摇大摆地进了田府。他以为田儋不过是个怕死之人，却不知自己正走进死亡的陷阱。
“田儋，你知罪吗？”秦县令坐在堂上，故作威严。
田儋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颤抖：“小人知罪，小人不该……”
就在秦县令得意扬扬之时，田儋突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不该让你这狗官活到今天！”
“动手！”随着一声大喊，埋伏在两侧的田氏子弟如猛虎下山，扑向秦兵。秦兵猝不及防，顿时大乱。田儋从地上一跃而起，手拿青铜剑，直扑秦县令。
“护驾！护驾！”秦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县尉挥刀迎上，却被田儋一剑削断手腕。青铜剑带着数不尽的怨气，刺穿了秦县令的胸膛。
“杀！”田儋提着秦县令的人头，站在台阶上，声音响彻田府。残余的秦兵哪里还敢抵抗，纷纷跪地求饶。
此时，后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田横引着周市的楚军杀进来了！两股人马合在一起，如滚滚洪流，冲向县衙。狄县的百姓早就受够了秦人的压迫，纷纷拿起武器加入战斗。不到一个时辰，狄县城内的秦兵就被肃清。
当田儋和田横站在县衙的高台上，看着满城激愤的百姓时，两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十一载隐忍，十一载等待，终于在此刻开花结果。
“从今日起，狄县，就是我齐国复国的根基！”田儋高举青铜剑，声音传遍全城。百姓们欢呼雀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齐国称霸东方的时代。
然而，田横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看着田儋意气风发的样子，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秦人的反扑，其他六国的觊觎，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第二节 临济之围
临淄城头，田儋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中感慨万千。短短一个月，他就收复了齐地大部分郡县，自立为齐王，田荣为相，田横为将。曾经的齐国，似乎又回来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咸阳的怒火，很快就会烧到齐地。
果然，消息传来，秦将章邯率领二十万骊山刑徒，击溃了陈胜大军，正在向东挺进。紧接着，魏王魏咎派人星夜求援，章邯已经包围了魏国都城临济。
“唇亡齿寒啊。”田儋在朝堂上对众臣说，“魏亡，则齐危。我们必须出兵救援。”
田荣立刻附和：“大王英明！章邯虽勇，所带领的不过是一群刑徒，不足为惧。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定能大破秦军！”
田横却皱起了眉头：“大王，章邯绝非等闲之辈。骊山刑徒虽为乌合之众，但在章邯手中，却成了虎狼之师。我军刚刚复国，根基未稳，不宜与秦军正面硬拼。不如固守济水，以逸待劳，待章邯师老兵疲，再伺机而动。”
田儋摆了摆手：“横，你太过谨慎了。章邯久战疲惫，临济被围，魏咎撑不了多久。如果我们不去救援，等秦军灭了魏，下一个就是我们。我已经派人联络楚将项梁，他也答应出兵。齐楚联手，前后夹击，章邯必败！”
田横还想再劝，却被田儋打断：“此事已定，你不必多言。你留守临淄，巩固后方，我带五万兵马，即刻救援临济！”
田横看着田儋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了解田儋，雄才大略，却也刚愎自用。这一次，他怕田儋会栽在章邯手里。
三日后，田儋率领五万齐军，浩浩荡荡向临济进发。一路上，齐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夹道欢迎。田儋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更加坚定了救援魏国的决心。他要让天下人知道，齐国，回来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临济城外等着他。章邯得知齐楚援军将至，并没有惊慌，反而定下了一个毒计。他命令秦军白天攻城，晚上却故意放松包围，让魏咎以为援军即将到来，从而坚定守城的决心。同时，暗中调兵遣将，在齐楚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田儋的齐军很快就抵达了临济城外二十里的地方。他派人联络项梁的楚军，却发现楚军迟迟未到。原来，项梁在半路上遇到秦军阻击，耽误了行程。
“大王，楚军还未到，我们是否要等一等？”副将田巴问道。
田儋眉头紧锁：“临济危在旦夕，不能等！我们先攻城，吸引秦军注意力，等楚军到了，再前后夹击！”
他不知道，这正是章邯想要的。当晚，田儋下令齐军夜袭秦营。五万齐军如潮水般冲向秦军大营，却发现营中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田儋大叫一声，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就在此时，四周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火把照亮了夜空。章邯的秦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齐军团团围住。
“田儋匹夫，中我之计，还不投降！”章邯的声音在阵前响起，充满了嘲讽。
田儋又惊又怒，他没想到章邯如此狡猾。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拼死一战。“将士们，跟我杀出去！”他挥舞着青铜剑，带头冲向秦军。
齐军虽然勇猛，但在十倍于己的秦军面前，如同蝼蚁。田儋左冲右突，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看到身边的子弟一个个倒下，心中如刀割一般。他想起了狄县的誓言，想起了临淄的百姓，想起了田横的劝告。
“悔不该不听从弟之言啊！”他在心里呐喊，却已经晚了。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田儋的后心。他猛地向前扑倒，青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挣扎着回头，看到章邯那张冷酷的脸。
“田儋，你的齐国，完了。”章邯冷漠地说，挥刀斩下了田儋的头颅。
齐军失去主帅，顿时溃不成军。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田巴带着少数残兵，拼死突围，逃回了临淄。
消息传到临淄，田横如遭雷击。他瘫坐在地上，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兄……”他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起了田儋拍着他肩膀说“横，你多虑了”的样子，想起了狄县并肩作战的夜晚，想起了临淄城头的誓言。
“章邯！我田横不杀你，誓不为人！”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