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场峪豪杰黄廷义听到峪外传来的啸声,心想这长啸之人中气十足,虽然不算浑厚,但清亮且纯净,应该年纪不是很大。他走遍辽东山水,在深山密林多见隐逸高人,也曾受教诲,学得导引之术,知道真气冲破阻滞时便会引发啸声。
正在院中发呆,见一行五人从峪口打马进来,为首的是位文生公子,头戴貂帽,身披黑紫大氅,内里只穿了身薄棉衣,和善中透出一股威武。
连仲书在墙外已看到院中站立一位负手站立之人,气宇轩昂,应该就是黄廷义。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手下从人,伸手拍门道:“黄场主,在下连仲书,是普圣斋师爷,特奉我们王掌柜之托,代他给黄场主拜年。”
黄廷义让手下打开门,向连仲书拱手道:“早听连师爷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连仲书也抱拳施礼:“黄场主折煞仲书了,小弟早应来拜访,不巧俗务繁忙,今日在掌柜面前争得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来拜见黄大哥。”
黄廷义见连仲书客气有加,心中思忖:这连仲书果然比上次来的普圣旗什么副旗主高出一筹。他先在峪口长啸,给自己提示有客来访,见到院内站着的自己马上下马,他不提不念普圣旗,只说是普圣斋,也不称呼王本昌旗主,用亲和的掌柜称呼。而且说是争取机会来见自己,足见他的迫切心情。这短短几句话便使黄廷义打消大半防备隔阂的念头。
黄廷义忙说:“连二爷说得哪里话来,黄廷义不过是个山野村夫,何其有幸劳二爷大驾来拜年。快请屋内坐。”
连仲书回头吩咐:“弟兄们,把掌柜送黄大哥的礼品呈上。”
黄廷义本不想收,但连仲书执意请他收下,便不再推辞,让手下弟兄接过礼品,然后挽着连仲书的手进入堂中。
连仲书见堂中有关公塑像,当即上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见黄廷义在旁摸着胡须看着自己,解释道:“黄大哥有所不知,仲书平生最敬佩的当数关二爷,义薄云天,威震华夏,实乃我辈楷模。”
黄廷义接话道:“老弟说得好,我黄廷义名字中的‘义’字就取自于此,哥哥一介武夫,不像老弟知书达理,只晓得‘忠义’二字是为人第一位的。”
连仲书忙说:“大哥说的是,小弟也将‘忠义’放在心间。”
黄廷义心中更是喜欢:“刚听到呼啸之声便知是位豪爽的朋友到来,没想到竟是普圣斋赫赫有名的连老弟,真是见面更胜闻名,来来来,咱们必须一醉方休。”然后向屋外喊:“小的们,摆下酒宴,今日来好朋友了。”
连仲书见他如此热情,也不推辞,直截了当地说:“大哥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定讨一杯酒喝。”
黄廷义哈哈大笑:“一杯哪够,兄弟要不醉不归。”
连仲书也哈哈大笑,朗声说痛快痛快。
酒过三巡,黄廷义问:“连兄弟此来应不是只拜年吧?”
连仲书回答:“实不相瞒,我们掌柜只要仲书代他来给大哥拜年,并无其他吩咐。”
黄廷义眼珠一转,拉着连仲书的手,凑过头来,低声说:“兄弟不必隐瞒,你们普圣旗的刘宇庭什么劳什子副旗主上次来可嚣张得很呐,到我这便要插旗,你这次来是不是也要插旗?你跟黄廷义实话实说,看你面子,我会考虑考虑。”
连仲书心中一喜,刚想张口提说拉他入伙普圣旗,忽见黄廷义眼珠转动,当即转过味儿,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他起身甩脱黄廷义之手,躬身说:“小弟这就告辞,黄场主只当我连仲书没有来过。”
见连仲书如此,黄廷义反倒被将了一军,他忙站起身拉连仲书重新坐下:“老弟快坐,不该怀疑老弟黄鼠狼给鸡拜年,哈哈哈,是哥哥小气啦。”他又站起身拔出腰间攮子插在桌上,然后摔杯在地,喊:“小的们,换大碗来,我自罚三碗,不再提说插旗的事儿。”
连仲书也站起身,将要中铁折扇插在桌上,说:“大哥喝酒怎能没人相陪,我也来三大碗。”黄廷义这才发现连仲书的铁折扇竟然暗藏剑尖。
两人三碗下肚,连仲书见黄廷义不时看着自己那把防身的铁扇剑,当即从桌上拔出来,双手交给黄廷义:“哥哥喜欢这把铁扇剑,拿去便是,算仲书的见面礼。”
黄廷义连忙收了自己插在桌上的攮子,推辞道:“这不行,是老弟的防身之物,必然珍贵无比,哥哥不敢夺爱。”
连仲书执意给他,说:“这铁扇剑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弟弟是在旧货摊上收罗到的,不值几个钱的,大哥喜欢拿去便是。”
黄廷义这才接过铁扇剑,发现入手极重,见有绷簧便收了剑尖,又打开来看,剑骨是玄铁浇铸,扇面由乌金天蚕丝编织而成,竟然和金丝软甲一般,心想这哪里是市井旧货摊上能淘到的。他又推辞不受,连仲书强要给他,双方僵持不下。黄廷义一旁的手下道:“大爷何不也送连二爷一个礼物?”
这句话提醒了黄廷义,说兄弟等等,他匆匆到后宅取出一把手枪和若干子弹,说:“连兄弟,哥哥这能配上兄弟的就只有这个了,还望兄弟笑纳。”
连仲书接过枪,发现竟然是一把金镶玉柄勃朗宁M1900,这枪号称“天下第一枪”,民间叫它枪牌撸子,军阀头子们最喜欢的三种手枪称为“一枪二马三花口”中,这枪排第一,它精致小巧,但威力巨大。连仲书见黄廷义是从内宅取来的,知道定是他心爱之物,所以如此珍藏。自己的铁扇剑虽然价值不菲,但若比起防身,哪比得上这勃朗宁手枪。
黄廷义见他不受,虎下脸来:“兄弟若不要,哥哥便也不要你的剑,咱们也别处了。”
连仲书不禁被他逗笑,说:“好好好,咱哥俩都不客气了。能结识大哥,小弟这辈子都值了。”
二人相视大笑,重新就座喝酒,也均不提插旗入伙之事。
又喝一会儿,黄廷义提起赵普化,说他是自己换帖的兄弟,还望连仲书予以照应。连仲书心中一动,他知道两人有来往,却不知如此亲密,这个讯息对普圣旗十分要紧。他听王本昌提说过对赵普化心有芥蒂,没想到此人竟然拉拢了黄廷义,自己要是没来,普圣旗还被蒙在鼓里。
他心如电转,回应道:“是赵纸坊的掌柜吗?小弟认得,前几天还求他帮忙了,赵掌柜为人和善,买卖公道,不知道大哥如何与他成为兄弟的?”
黄廷义也不隐瞒,把与赵普化相识的过程说了,还说已派了十几个弟兄过去帮忙,两家合起来做白事生意。
连仲书心下了然,问:“却不知大哥要小弟怎样照应他?”
黄廷义说自己有些奇怪,两家本来时常来往,但年前年后这几天忽然没有消息传过来,派去的弟兄也不见回来给他拜年,自己脱不开身,派了弟兄过去,可也一直不见回复,所以请连仲书去看一下,赵普化那如有麻烦,还烦请转告我一声。
连仲书回复说:“哥哥不必着急,我前几天到纸匠坊,见过赵掌柜和手下伙计,都十分安好,我家老爷初一还在县公署见到赵掌柜在给胡守仁县长拜年。想来是因为太忙了,没传来消息,不会有事的。”
黄廷义说:“那就好,这我就放心啦。”
两人继续喝酒不再赘述。直到日落西山,连仲书才带着手下返回辽阳城,一路上他暗自思索赵普化的所作所为,都极为蹊跷,他结交黄廷义,又在坊中吸人魂魄,还去巴结胡守仁,好像还和龙凤堂的李凤堂搅在一起,定然有所图谋。但他思来想去也弄不清赵普化想干什么,此人真是神秘莫测。
此正是:
啸声清越破长空,石场峪中酒正浓。
铁扇换枪交莫逆,纸坊迷雾暗藏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