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证道歌》分段译注（原文全文在此《永嘉证道歌》原文全文）
第一段：总标宗体——绝学无为，不除不立
【原文】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直译】
你可看见那绝学无为的闲道人，他不刻意断除妄想，也不刻意追求真如。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佛性，虚幻变化的身躯就是法身。法身觉悟之后，没有一物可得，那本来清净的源头自性，就是天真自然之佛。五蕴如浮云般，在空中来去，并无实体；三毒如水泡般，虚幻地生起与消失。
【意译】
真正的修行人，是那个完全放松、不把修行当成一件事来做的人。他不再把“妄想”当成死敌去消灭，也不再苦苦追寻一个叫“真理”的东西。为什么？因为他亲证到：我们以为的那个需要被断除的无明，其本质正是觉悟本身；我们这个会生老病死、脆弱不堪的幻化身躯，其当下就是真理之身。彻底觉悟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东西可以被称为“我”或“法”。那个本来清净、不假修证的，才是真正自然的佛。构成我们身心的五蕴，就像空中的云彩，来来去去，但天空从未被染污；贪嗔痴三毒，就像水里的泡泡，冒出来又破灭，从未真正存在过。
【重点概念解释】
绝学无为闲道人：永嘉禅师以此自称。“绝学”非不学无术，而是超越一切知解与造作的修行，即《心经》“无智亦无得”的境界。“无为”即不刻意造作。“闲道人”指内心无事、不为法缚的自在人。这是彻悟者的状态，非懒惰散漫。
无明实性即佛性：此句是本段的点睛之笔。凡夫以为无明是毒，佛性是药，须以药攻毒。但在证悟者看来，无明的本质就是空性，而佛性也是空性。二者在法性上无二无别。不是离开了无明，另有一个佛性；而是无明的当体，就是佛性。这是禅宗“烦恼即菩提”的理论基础。
幻化空身即法身：凡夫执身体为实有，二乘厌身体为苦器。永嘉禅师直指：此四大五蕴和合之身，其本质是空，而空性即是法身。不必等死后或往生后才有法身，当下此身，即是法身的显现。这对凡夫的身见，是根本性的颠覆。
五阴浮云、三毒水泡：这是对空性的生动比喻。云在天空中飘，水泡在水中生灭，它们来来去去，不会对天空和水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同样，五蕴和三毒在我们的觉性中来去，但觉性本身，不增不减。修行不是要让天空没有云，而是认清云是虚妄的，不为云所迷。
第二段：证实相——顿悟一心，人法俱空
【原文】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
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直译】
亲证真实之相时，既没有“人我”的执着，也没有“法我”的执着，过去所造的一切极重罪业，在刹那间便消灭无余。如果我用假话来欺骗众生，我将招感尘沙劫数的拔舌地狱之苦。一旦顿悟，了达如来禅的真义，便知六度万行等一切修行，在清净法身中本自圆满。在迷梦中，明明有六道轮回的真实存在；彻底觉醒后，才发现三千大千世界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意译】
真正证悟实相时，哪有一个“我”在修行？哪有一个“法”可得？无始以来最深的罪业，在见到真相的那一刹那，就像大风吹云，立时消散。我如果说这不是真的，是在骗你，那我该受最重的果报。所谓顿悟，就是一下明白：布施、持戒等六度，不是一件一件去做的事，而是当你认识到心的本体时，它们都已在其中自然圆满。这就好像做梦：梦里你经历转世轮回，真实得不得了；一觉醒来，才发现整个浩瀚的宇宙和漫长的轮回，根本了不可得。
【重点概念解释】
证实相，无人法：“实相”即诸法空相。“人”指人我执，“法”指法我执。亲证实相时，照见我空、法空，一切二元对立消融。这是彻底的解脱，不是知见上的理解，而是现量的亲证。
刹那灭却阿鼻业：此句关乎甚深因果与空性。“阿鼻业”即五逆重罪，当堕阿鼻地狱。理上，罪业本空，如霜露，智慧如日出，日出则霜露消融，故说“灭却”。但此事唯亲证者得真实受用，凡夫不可执理废事，以为造恶无报。需结合后面“豁达空，拨因果”一段对照。
如来禅：此指达摩祖师所传、即心即佛的最上乘禅法，非四禅八定的次第禅。永嘉以“顿觉了”三字标出其核心：不是渐渐修炼出来的，而是豁然了悟的。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这是《证道歌》中流传最广的名句之一，也是理解整个佛法世界观的关键。“六趣”即六道轮回。“大千”即三千大千世界。迷时，因果、轮回，森罗万象。悟时，这一切都如梦境般消失。重点在“明明”和“空空”的对比：梦中的“明明有”是那样真实，而觉后的“空空无”也是同样真实。不是否定世俗谛的存在，而是彻底转换了存在的维度。
第三段：直指根源——不假修治，本自圆成
【原文】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决定说，表真僧，有人不肯任情征。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直译】
在寂灭的真如自性中，没有罪与福的分别，也没有得与失的差异，不要在其中妄想寻觅什么。就像一面被灰尘覆盖、许久未磨的镜子，今天清楚明白地需要剖析它的本质。谁说没有念头？谁说没有生灭？如果真能证得无生，便知无生不是死寂，而能生起一切妙用。去问问那木制的机关人吧，求解脱成佛，若靠刻意施为，哪一天才能成就？
放下对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的色身的执着，不要拼命抓取，在寂灭的性体中，随缘度日，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一切有为法都是无常，当体即空，这个洞察，本身就是如来的大圆觉。这是决定无疑的法义，能表显出真正的僧宝。若有人不赞同，任意他来辩驳。我只直截了当地指示根源，这是佛陀所印可的；若要我舍本逐末，在细枝末节上纠缠，我做不到。
【意译】
在究竟的真理里，没有“罪”需要你去背负，也没有“福”需要你去积累；你从未得到过什么，也从不会失去什么。那个最安静、最本质的地方，不是靠你拼命寻找就能找到的。我们本有的觉性就像镜子，只是长久未擦。今天该把它擦亮，看清它的本来面目了。谁说没有念头？如果没有念头，那就成了木头。真正的“无生”，是念头来来去去，但心不被念头所转，这在凡夫看来就是“无不生”——一切照旧，活泼泼地起作用。去问一个木头人什么是佛性吧。如果你把成佛当成一个目标去努力，那是永无了期的。
放下对身体的执着吧，别死死抓住不放。在这本来寂静的本性中，随缘过生活。你看到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不永恒，这个“看到”，本身就是圆满的觉悟。这是我毫不怀疑的实话，是真正修行人的风范。谁不信，尽管来问。我只讲最根本、最直接的，这是佛陀印证过的；那些零零碎碎、枝枝叶叶的东西，我没兴趣。
【重点概念解释】
无罪福，无损益：此句极易误解。不是说“没有因果报应”，而是说，在寂灭法性中，罪、福、得、失这些二元对立的标签，都了不可得。法性不增不减，故无损益。修行人应安住于此，而不滞于世间善恶的计较，但同时不坏世俗因果。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禅宗破“无念”之执。有人以为“无念”是没有念头。永嘉反问：如果没有念头，那跟木人有什么区别？“无生”亦然。若执“无生”为死寂，是错解。真正的无生，是知道念头本无自性，生即无生。此时，心虽无念（不住），不妨万念俱起（妙用）。这就是“若实无生无不生”。
机关木人：比喻无觉知、无灵性的死物。若修行把心修得如木石一般，那只是外道的无想定，非佛法禅宗。
放四大，莫把捉：对治对身体的执着。“四大”即构成身体的地、水、火、风。“把捉”是拼命想控制、想维持。“寂灭性中随饮啄”是悟后境界：在寂静本性中，随缘吃饭喝水，不刻意追求什么。这非常平实，饥来吃饭困来眠，但内心已完全不同。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永嘉自表禅风。“根源”是心性、是本来面目。“枝”是各种渐次法门、繁琐名相。他强调的，是达摩“直指人心”的禅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