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康衢歌
上古时期·《康衢歌》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原典与注释
《康衢歌》 （又作《康衢谣》《康衢童谣》）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注释：
康衢（kāng qú） ：四通八达的大路。
立：通“粒”，指以谷物养活。
烝（zhēng）民：众民，百姓。
莫匪（fěi） ：无不。
尔极：你的准则。“尔”指尧帝。“极”指中正之道、最高准则。
不识不知：不投机取巧，没有机心。
帝之则：上天的法则、自然的规律。
白话译文：
（尧帝）养育了我们众百姓，没有谁不遵循您的准则。大家不投机、不取巧，顺应上天的自然法则。
另一版本作“立我臣民，莫匪尔极”，“臣民”与“烝民”义近，均指百姓。
如果说《弹歌》是狩猎文明的第一声心跳，《击壤歌》是农耕文明的第一缕晨光，那么《康衢歌》便是中国诗歌史上的第一首童谣——它来自一群儿童之口，唱出了一个时代的治世理想。
创作背景
《康衢歌》大约流传于距今4000多年前的尧帝时代，相传是尧帝微服私访时，在“康衢”（大路）上听到儿童传唱的歌谣。
此歌最早见于战国《列子·仲尼》 。书中记载：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理得如何，也不知自己是否该被拥戴。于是微服私访，来到康衢，听到儿童唱这首歌谣。尧非常高兴，问：“谁教你们唱这首歌的？”儿童回答说：“我们是从大夫那里听来的。”
据《帝王世纪》记载，“帝尧之世，天下太和，百姓无事”。尧听到这首歌后，深感百姓安乐、天下大治，于是召舜禅让天下。这首歌谣的传唱之地——康衢，与《击壤歌》的传唱之地同在山西临汾尧都区一带。两首民谣，《击壤歌》出于老人之口，《康衢歌》出于儿童之口，一老一少，共同见证了尧时代的太平盛世。
值得注意的是，儿童说歌谣是从大夫那里听来的——这并非儿童的创作，而是成人政治理念通过儿童之口传唱出来。在先秦时期，童谣常被用来传达政治评价或社会预言，这种传统正是从《康衢歌》开始的。
名篇赏析
《康衢歌》全诗十六个字，以四言句式唱出了一幅“天下大治、百姓安顺”的理想图景。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尧帝以五谷养育了天下百姓，没有谁不感念您的恩德。“立”通“粒”，意为以谷物养活。“尔极”指尧帝的德政与中正之道。这两句是对尧帝德政的赞美：正是因为尧帝以仁德治理天下，百姓才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百姓淳朴自然，不投机取巧，不耍弄心机，只是顺应上天的自然法则而生活。“不识不知”四字，描绘出一种返璞归真、顺其自然的生存状态——并非愚昧无知，而是“大智若愚”式的淳朴。这种状态，正是道家“无为而治”理想的遥远先声。
全诗以百姓的口吻，唱出了对尧帝德政的感念与对自然之道的顺应。与《击壤歌》中“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自足与独立不同，《康衢歌》更多体现的是感念与顺应——前者是一个独立个体的精神宣言，后者是一个太平时代的集体心声。
艺术鉴赏
《康衢歌》的艺术成就，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中国最早的童谣。 《康衢歌》是中国文献记载中最早的童谣之一。在此之前，《弹歌》《击壤歌》均为成人歌谣，而《康衢歌》第一次将“儿童”作为诗歌的传唱主体引入文学史。它确立童谣作为独立文学形式的地位，影响了后世《孺子歌》等作品。
成熟的四言句式。 全诗以四言句式呈现，节奏工整，韵律明快。与《击壤歌》的四言句式一脉相承，说明在尧舜时代，四言诗已经相当成熟。这种句式后来在《诗经》中被发扬光大，成为中国诗歌的主流体式之一。
民歌的口语化之美。 “不识不知”这样的表达，质朴自然，朗朗上口，符合儿童口传文学的特征。正是这种口语化的表达，使一首政治意味浓厚的歌谣能够从大夫传到儿童、从儿童传遍康衢，最终传入尧帝耳中。
政治与艺术的融合。 《康衢歌》将政治理念（对尧帝德政的赞美、对自然法则的顺应）融入童谣之中，开创了中国诗歌“以诗言政”的传统。明代以前，童谣多具政治隐喻性，而《康衢歌》正是这一传统的源头。
诗人轶事
《康衢歌》没有明确的个人作者。它最早由儿童传唱，儿童又是从大夫那里听来的——这更像是一首经过集体创作与传播的歌谣，最终被《列子》记录下来。
关于“康衢”的地望，古史有言：“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即今山西临汾、永济、夏县一带。康衢的具体位置，在今山西临汾市尧都区东部的康庄（也叫康衢庄） 。《击壤歌》的传唱地也在此处。一首出于老人之口，一首出于儿童之口——一老一少，同在一地，共同唱出了尧时代的太平气象。
宋代学者黄震在《黄氏日钞》中质疑《列子》的记载：“尧时已有康衢之谣，而《列子》乃谓尧微服游康衢，闻儿童谣云云，尧喜，问曰：‘孰教尔为此言？’童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 ”也就是说，在更早的版本中，大夫回答尧说：“这是古诗。”——意味着在尧的时代，这首歌就已经是“古诗”了。如果这个记载可信，那么《康衢歌》的年代可能比尧时代更为久远，在尧之前就已经存在。
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含义，也存在不同解读：一种认为是歌颂尧帝——百姓感念尧的德政，顺应尧的法则；另一种认为是歌颂自然——“帝”指上天，“则”指自然规律，百姓顺应天道而生活，不依赖任何人为的统治。两种解读，折射出后世对这首歌谣的多元理解。
历代评辑
《康衢歌》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获得了独特的评价：
《列子·仲尼》 的记载，是《康衢歌》最早的文献出处。尧听到这首歌后“喜”，问谁教的，儿童答“闻之大夫”。这说明在战国时期，《康衢歌》已被视为尧时代的代表性歌谣。
沈德潜《古诗源》 ：“《康衢》《击壤》肇开声诗。”将《康衢歌》与《击壤歌》并列为中国诗歌的开端。在沈德潜看来，这两首主题不同的民谣，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宝库中最早的诗篇。
《帝王世纪》 的关联记载：“帝尧之世，天下太和，百姓无事，有老人击壤而歌。”虽然《帝王世纪》记载的是《击壤歌》，但“康衢”与“击壤”同在一地，两首歌谣共同见证了尧时代的太平盛世。
有学者指出，这两首主题截然不同的民谣《康衢歌》《击壤歌》，“就成为我国文学宝库中最早的篇”。这意味着在传统的文学史叙事中，《康衢歌》与《击壤歌》共同占据了中国诗歌的“开篇”位置。
历史回响
《康衢歌》在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意义，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童谣传统的开端。 《康衢歌》是中国文献记载中最早的童谣。在此之前，诗歌的传唱主体是成人（猎人、农夫、老人）；而《康衢歌》第一次将儿童引入诗歌传播的链条。汉代以后的《孺子歌》、魏晋南北朝的童谣、唐代的“童谣谶纬”，都可以追溯到《康衢歌》所开创的传统。
“以诗观政”的范例。 尧通过一首童谣来判断天下是否大治——这开创了中国政治文化中 “以诗观政” 的传统。从先秦的“采诗观风”到汉代的乐府采诗，统治者通过民间歌谣来了解民情、判断政绩，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尧听《康衢歌》而“喜”的故事。
“无为而治”的先声。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八个字，与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高度契合——不投机取巧，不妄作干预，只是顺应自然的法则。这一思想在后来的老子、庄子那里得到系统阐发，而《康衢歌》可以说是这一思想最早的文学表达。
地域文化的根脉。 与《击壤歌》一样，《康衢歌》也扎根于山西临汾尧都区这片土地。康庄（康衢庄）至今仍是临汾市尧都区的一个村庄。“康衢”与“击壤”两个地名，承载着中国诗歌最古老的记忆。
诗脉延伸
《康衢歌》所开创的诗歌传统，在后世文学中绵延不绝：
与《击壤歌》的对比。 《击壤歌》是老人之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自食其力的独立宣言；《康衢歌》是儿童之谣——“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淳朴安顺的治世之音。一老一少，一刚一柔，共同唱出了尧时代的太平景象。
对童谣传统的影响。 从《康衢歌》到汉代的《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再到魏晋南北朝的童谣谶纬，童谣作为一种特殊的诗歌形式，一直在中国文学中延续。《康衢歌》开创了“儿童传唱政治理念”的模式，这一模式在后世被反复使用——尤其是在政权更迭之际，童谣常被用作政治预言或舆论工具。
对“诗言志”传统的贡献。 《康衢歌》以诗歌表达政治理想与社会愿景，是“诗言志”传统的早期实践。与《诗经》中“风”诗以民歌反映民情不同，《康衢歌》更侧重于以民歌传达治世理念——它既是民间的歌声，也是政治的镜像。
当代认知。 在当代，《康衢歌》与《击壤歌》一同被视为中国诗歌最早的“双子星” 。《击壤歌》代表个体的精神自由，《康衢歌》代表社会的整体和谐——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对“太平盛世”的完整想象。
今人启示
穿越四千年的时光，《康衢歌》依然能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
第一，儿童的声音值得倾听。 尧帝是通过儿童的歌声来判断天下是否大治的。这提醒我们：最真实的社会状况，往往不在庙堂的奏章里，而在市井的歌声中——尤其是孩子们口中传唱的、不加修饰的声音。
第二，“不识不知”是一种智慧。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并非倡导愚昧，而是倡导一种返璞归真、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在信息过载、焦虑蔓延的今天，这种“少一些机心、多一些顺应”的智慧，或许能让我们活得更从容。
第三，诗歌是社会的镜子。 一首童谣能够反映一个时代的治乱兴衰。从尧时代的《康衢歌》到今天的流行歌曲，诗歌始终是社会的镜像。读诗，不仅是读文字，更是读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
第四，传统的生命力在于传承。 《康衢歌》从尧时代传唱到战国《列子》的记载，再到今天被我们阅读——四千年的传承，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录与传播。每一个阅读它、传播它的人，都在延续着这条文化血脉。
第五，治世的最高境界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尧听到《康衢歌》后“喜”，因为他看到了百姓“不识不知”的淳朴状态——最好的治理，是让百姓感受不到治理的存在，只是自然而然地生活。这一思想，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结 语
回望四千年前，一群儿童在临汾的大路上嬉戏传唱，随口唱出这十六个字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中国文学史写下“童谣”这一章的开篇。
如果说《弹歌》是中国诗歌的第一声心跳，那么《击壤歌》便是第一缕晨光，而《康衢歌》则是第一声童音。
《弹歌》来自猎人的劳作，《击壤歌》来自老人的游戏，《康衢歌》来自儿童的口中。三代人——猎人、老人、儿童——共同唱出了中国诗歌的源头。
清代学者沈德潜将《康衢歌》与《击壤歌》并称为“肇开声诗”之作。从此，翻开任何一部中国诗歌史，最先看到的，便是这三首歌谣：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弹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击壤歌》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歌》
三首歌谣，三种声音，共同构成了中国诗歌最古老、最质朴的起点。
参考书目
1.战国·列御寇《列子·仲尼》
2.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
3.清·沈德潜《古诗源》
4.宋·郭茂倩《乐府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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