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豫剧团的乐队不像歌舞剧团的乐队,更贴近轻音乐的风格 —— 随便从乐手堆里拉几个,个个都有扎实功底,不用特意磨合就能组个现成的小型乐队,去舞场、夜总会驻场演奏。
看着人家歌舞团的乐队,整天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宝鸡的各个舞厅、夜总会,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剧团乐队里的几个年轻人心里满是不甘,常常凑在后台的角落里琢磨,打算跟剧团提个建议:“咱们手上都有功夫,要是能让团里添置些电子琴、架子鼓这类乐器,咱们也可以搞个乐队出去跑场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能给剧团添份稳定盈利,还能让大伙多赚点外快补贴家用。
剧团领导听了这想法,翻来覆去琢磨了片刻,觉得确实可行,当即拍板同意。没过多久,崭新的电子琴就整齐摆在了团里,锃亮的架子鼓也如期运了回来,鼓面反光晃得人眼睛直跳。
这件事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一听说团里买了一套崭新的架子鼓时,心里立马就激动起来,瞬间觉得这事和我一定有关系——既然有了这套架子鼓,首要的问题就是:谁来当这个鼓手?这也是我最上心、最关心的事。
小六比我大两岁,个子不高,清瘦得像根挺拔的竹竿,却浑身上下透着股仗义劲儿,待人实在又热忱。他父亲是西安豫剧团乐队的老乐手,手艺精湛;以前小六不住我们剧团大院,我俩从没打过交道,直到到了宝鸡剧团,朝夕相处间,才算真正熟络起来,关系也愈发要好。
小六也算是子承父业,打小就跟着父亲潜心钻研打边鼓,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后来被宝鸡剧团看中招入麾下,成了乐队里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在戏曲团体里,边鼓可算是举足轻重的位置,说是整个乐队的灵魂、总指挥,一点都不为过。
戏曲乐队不像乐团那样,全员都坐在舞台正前方的乐池里,戏曲乐队则是坐在舞台的下场口,那里专门划了一块方正的场地 —— 所有乐手都坐在合自己心意的椅子上,紧紧围着打边鼓的人;打边鼓的位置更是高出一头,底下垫着两尺左右的木高台,好让他能清清楚楚看清舞台上演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步走位。
整个演出的节奏,不管是胡琴起调的轻重、梆子卡点的快慢,还是演员的台步缓急、唱腔抑扬,全都牢牢攥在打边鼓人的手里,可见他在戏曲乐队里举足轻重。
小六从小就练边鼓,常年练就的基本功格外扎实,手腕有劲,把控节奏又稳又准。于是他顺理成章担起了这个小型乐队的鼓手,这可把我高兴坏了 —— 哪儿用得着费劲找别人,他就是现成的老师!我想什么时候学,他都得无条件教我,还不能有半点不耐烦的情绪;敢皱一下眉、说一句不情愿的话,我就跟他急。不为别的,就为我俩这份铁打的友情。
架子鼓平时不用的时候,就摆在剧场后台的道具间里。剧团为了方便小六练鼓,干脆把道具间的钥匙直接给了他,让他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却也特意警告:“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许随便乱敲,这是团里的规矩。”不管团里有什么规定和警告,只要小六拿着钥匙,无形中就给我提供了方便。
第一次学打架子鼓,是在午休时分,那会儿舞台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小六便悄悄把我带到了道具间。他先探头往走廊瞅了瞅,确认没领导过来,才赶紧把门关上,还找了块旧布把门缝堵上。为了减少音量,不让外面听见,他又从道具堆里翻出几块洗得发白的旧戏服布,仔仔细细盖在每个鼓面上,连踩镲上都蒙了层薄布。
当小六把一对木质鼓槌塞进我手里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 鼓槌被打磨得溜光锃亮,攥在指尖却觉得又烫又沉,像攥着两块烧得温乎的小木头。心心念念这么久的架子鼓,今天总算能亲手敲上了!
之前在西安的时候,我跟三儿学过一阵子吉他,可那会俩人各有各的忙活,总凑不上合适的时间 —— 最后也就学了点弹和弦的皮毛,连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好在我对音乐的节拍还算有点悟性,小六教我打架子鼓时,也没那么费劲。
跟着小六的口令,“咚、次、嚓、次”的鼓声打破了道具间的寂静。一开始,我敲得节奏总不在点上,鼓槌也老找不准位置,小六就耐着性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伸手纠正我的手腕姿势,轻声叮嘱我:“胳膊别太僵,手腕放松点,3/4拍得‘咚 — 哒 — 哒’,慢着来!”
从3/4节奏练到2/4节奏,不知不觉就练到了傍晚。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道具间里的光线也越来越弱,可我依旧不肯停手。最后还是小六看了看表,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劝道:“别敲了,再敲天就黑透了,鼓声传得远,万一被领导听见就麻烦了。”我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鼓槌,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盖着布的架子鼓,心里满是盼着下次再来练功的念头。
打架子鼓这事儿,一旦沾上了手就跟上瘾似的 —— 指尖碰不到鼓面就发慌,一天不敲,手心里的那股劲就没处使,浑身都不自在。那段时间,除了剧团的练功和正常活儿,只要得空,我心里就痒痒的,总想着往后台的道具间钻,就为能再敲上一会儿架子鼓。
有时候小六有事没法陪我,就把道具间钥匙塞给我,反复嘱咐:“轻点敲,千万别让领导听见。” 我当时拍着胸脯满口应下,可真独自攥着鼓槌坐下,鼓槌一沾鼓面,哪还顾得上这些?“咚、次、嚓、次”的节奏填满了耳朵,什么领导、什么动静,早被鼓点冲得一干二净。
常常一敲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天已见黑,才善罢甘休。
记得那天,我正在道具间敲得尽兴,鼓点又急又响,整个人都深深裹在节奏里,连门轴“吱呀”一声,这么明显的动静都浑然不觉。
直到胡团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这鼓敲得挺热闹啊!” 我才猛地回头 —— 哎呀妈呀,胡团长手里攥着个搪瓷缸,正站在门口瞅着我!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拿鼓槌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被胡团长看到,就等于被团里发现了,这回肯定得给小六惹麻烦!
胡团长只是扫了眼鼓上的旧布,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我当是小六呢,还寻思这小子咋这么刻苦,没想到是你这小子啊。”顿了顿,他轻轻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随口叮嘱道:“行了,你接着练吧,别敲太晚。”望着胡团长渐渐走远的背影,我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万一团里拿这事当真,我和小六不光得挨批,说不定还得受处分。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满脑子都是愧疚,总觉得这事对不住小六——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静观其变。就这样过了两天,团里依旧风平浪静,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暗暗纳闷:难道胡团长真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们了?可转头一想,或许是他打心底里觉得,年轻人肯下功夫多学本事是件难得的好事,再说我们也没弄坏剧团的财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没把这事说出去。想到这儿,我心里暗自窃喜,这回可真是撞了大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