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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风歌|第五章 读书的事

半生风歌|第五章 读书的事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7-26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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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风歌|第五章 读书的事
半生风雨半生路,一纸流年一纸书。
《半生风歌》是我的原创纪实自传,所有内容均为亲身经历,记录乡土岁月、人生磨砺、职场打拼的真实过往,没有虚构加工,文笔朴素,满是岁月温度。

(一)十块钱

一大家子五个孩子,我排行第三。儿时的清贫,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几只鸡下的蛋,攒起来换油盐,剩不下几个钱。买书本就更不用提了。我想上学,就得自己想办法——放学割草,喂兔子,兔子养大了卖掉,换几个钱买纸买笔。就这么一点一点凑,勉强把书念下来。
母亲常说一句话:“你父亲是个逛荡汉,你们兄弟们又多,以后一个筐子挂一个喜字,都能娶上媳妇不打光棍,妈也就放心了。”在母亲眼里,上不上学无所谓。
有一回秀慧姑来家里劝,说大哥成绩不错,送去念中学兴许有出息。母亲正在灶前烧火,头也没抬:“读书能有啥用?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我大字不识几个,不也把几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了?”
两个哥哥和弟弟就都只读了小学。
但我不行,我就要上学。
我是九岁那年上学的。
那时候村里孩子们都上学晚,不是不想早,是没条件。学校就在村头的破庙里,老师是退伍兵,自己认不了几个字,就敢站在讲台上。
老师姓杨,是我们村的。他讲课有个特点:讲啥都像说书。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节课,是杨老师讲孔子。
“孔老二不好好教学生,上课的时候背着小书包钓鱼去了。哪像我们现在的老师,每天给大家上课,好好教书的。”
我那时候小,还真信了。心想这孔老二也太不负责了,当老师还能跑去钓鱼?
后来上了初中才知道,孔夫子根本就没钓过鱼,春秋那时候的人,读书也不背书包啊。
老师教拼音也有一套诀窍:“曲阳话接近普通话,拼音对了,声调按曲阳话读就不会错。”
我们觉得老师说得有道理,就照着学了。
结果小升初考试,我的拼音全对,声调全错,因为曲阳话的声调跟普
通话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学毕业那年,县里只有两所中学,一个高中一个初中。初中是县二中,只招城市户口和县城四关——大南关、小南关、东关、北关——的小学毕业生。我们农村的孩子,不在招生范围内。
那时候乡里有个初中,叫乡中。说是初中,其实要啥没啥。教室是村里没人住的破房子,没有课桌,学生就从家里随便找块木板当桌面,板凳是自己带的小板凳。有的学生连小板凳都没有,就找几块砖头或石头摞一块儿坐着。条件简陋倒也罢了,最让人别扭的,是那厕所——乡下的厕所全是露天的,男女区就隔着一道矮墙,刚及腰高,站着就能看见对面。打那以后,只要旁边一有人,我就尿不出来,这个毛病跟了我好多年。
在乡中上了一个多月,就死活不上了。
我说啥都要回小学复读。
母亲不同意:“你都多大了还复读?你看看你大哥、二哥、弟弟,不都下地干活了吗?”
我说:“妈,我要上学。”
母亲说:“你哥你弟都不上了,你上啥上?”
我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去找了小学校长。校长说:“你想回来就回来吧,那就从五年级重新读。”
我说:“行。”
这一读,就是四个五年级。
第二年,没考上。
第三年,又差一点。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那三小子,上了三个五年级都没考上。”
上课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老师也冲着我笑:“你都上了三个五年级了,你再考不上,明年还要读啊。”
我不吭声,继续读。
第四年,我终于考上了县二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跑回家,拿给母亲看。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喂鸡。
我说:“妈,要交十块钱学费。”
母亲头都没抬:“没钱,自己想办法。能找到就上,找不到就算了。你哥你弟不都不上了吗?”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了很久。
大哥从棉织厂下班回来,见我在院子里站着,问:“咋了?”
我说:“考上二中了,要十块钱学费,妈说没钱。”
大哥没说啥,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我。
“好好念。”
那十块钱,皱巴巴的,带着大哥手上的温度。
我攥着那十块钱,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没让它掉下来。
那是1984年,我十六岁。比我同班的同学,大了三四岁。

(二)八个字

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县二中报到那天,我才知道,真正的读书才刚刚开始。
从村里到县城,骑车要十几分钟。家里没有自行车,我就走着去,天一亮就出门,走到学校正好打上课铃。
那时候也不觉得累。能坐在教室里听课,比什么都强。
在二中,我遇到了史老师。
史老师教语文,是我们的班主任。他个子很高,瘦瘦的,但站在讲台上像块石头,硬邦邦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耍滑头。
史老师讲课跟村里那个杨老师完全不一样。他讲课文,不光讲字面意思,还讲背后的故事,讲作者的生平,讲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课。
第一次上他的课,他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史老师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变了。
他把书放下,看着我们,说:“你们知道朱自清为什么要写他父亲的背影吗?”
没人回答。
史老师说:“因为他父亲老了。他看着他父亲爬月台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以前能扛起一座山的男人,现在老了。他心里难受,可他说不出来。所以他写了下来。”
史老师说完,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板书。
我看见他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节课我听得特别认真,每个字都记在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
史老师对我很好。不是因为我是好学生,是因为他觉得我“不一
样”。
“你眼睛里有光。”他有一次对我说,“那种光,不是每个人眼里都
有的。”
我不懂什么叫“眼里有光”,但我知道史老师对我是真心的好。
后来我才知道史老师的日子有多难。
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医生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史老师给医生跪下了。
“都要保,求求你,都要保。”
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但史老师的经济压力更大了。他一边教书,一边还要想着挣钱。
有一次我看见史老师在集市的角落摆摊卖袜子,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史老师,你……”
他说:“嘘,别跟同学们说。”
我点点头,走了。
走出好几步,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整理那些袜子,脖子根都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特别难受。
史老师是那么好的人,是那么好的老师,他怎么也要受这种罪?
史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夸过我。
“将来他可能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
这话说得我脸红,也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当时我在想,在班里我的年龄最大,可能是老师对我的鼓励吧。
很遗憾,我在二中没有上完初中,只读完初一就要转学了。
1985年,母亲‘农转非’,我们全家要搬到大同去了。
临走那天,我去学校向史老师告别。
他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我进来,放下笔。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翻开扉页,拿起笔,写了八个字。
“洁志、砥行、践言、永劼。”
他写完,指着最后两个字说:“这个念‘劼’(jié),是勤勉的意思。一辈子都要勤快。”
他把本子递给我:“送你八个字。记住,做人要干净,做事要磨砺,说话要算数,一辈子要勤勉。”
我接过本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史老师,我记住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低声说了一句:“你转学,我真舍不得。”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看他,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好好念。”
就三个字,跟大哥去年送我去县二中时,说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我出了校门,一路想着史老师送给我日记本上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我记了一辈子。后来听说史老师辞了职,下海经商,成了全县最有钱的人。我一点也不意外——他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站稳的人。

(三)那抹红

初中一年级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不久,我从操场回教室,路过学校体
育训练队门口,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穿着红色上衣,深色裤子,干干净净的,一条大长辫子垂在身后。
她个子比同龄女孩高出一截,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在学校里从没见过她——应该是新转来的。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转到我们班就好了。
巧的是,她真的到了我们班。
她叫闫小冉,大王庄村人。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我坐第四排靠墙,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鼻子挺挺的,上嘴唇有一颗小小的痣,别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看。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我就偷偷地看她。
初一整整一年,我跟她几乎没说过话。唯一的一次,是她写着写着作业,钢笔不出水了,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我犹豫了半天,把自己那支刚吸满墨水的钢笔推了过去。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那一下,我一节课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一个也看不进眼里。
从那以后,我更不敢跟她说话了。那时候的男孩子就是这样,越是在乎的人,越是不敢靠近。
但有一次,课间我回教室拿东西,刚走到门口,里面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笑着说话。闫小冉也在其中,她正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迈进门的一刹那,她似乎往门口瞥了一眼,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几个女生互相推了推,笑声更大了。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可我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我感觉她好像是在说我。
那之后,我每天上学最期待的事,就是走进教室的时候,能看见她已经坐在那里。
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了。
她喜欢画画。曲阳是雕刻之乡,学校开了美术课,她的画每次都被老师拿来当范本。她画的人物像照片一样逼真,画的花鸟像是能闻到香味。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牡丹,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我看了很久。
我想跟她说“你画得真好”,可每次走到她面前,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1985年,我转学去了大同。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1987年夏天,我回曲阳参加中考。考试前三天,同学们互相送纪念本子。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搬桌子的搬桌子,收书本的收书本。我正低头整理书包,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我旁边。
一抬头,是闫小冉。
她手里拿着一张画,脸微微泛红,飞快地把画往我手里一塞,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了。我低头一看,是一幅少女的素描,画得惟妙惟肖,连头发的纹理都一根一根描了出来。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等我追到门口想说声谢谢,走廊已经空了。
只记得她的大辫子在门框边甩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岁月不言,见证所有艰辛与成长。
半生起落,皆是人生最珍贵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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