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白痴”· 1975 · 词许冠杰 / 薛志雄 · 曲许冠杰 · 唱许冠杰
1998年夏天，我爸从深圳打工回来，扛了一台双卡录音机。
那时候我小学三年级，每天放学先摁播放键。磁带是他从华强北地摊淘的，封面印着许冠杰戴墨镜穿花衬衫的照片，卷了边。我听不懂粤语，第一首歌一开口我就笑。
「呢个世界 有精仔 有懵仔 有叻仔
散仔 赌仔 重有戆居仔」
一串「仔」字像机关枪扫出来，我跟着学「戆居仔」，学了三天才把音发准。我爸听见了，笑着拍我后脑勺：细路仔，唔好学坏。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叫许冠杰的人，一个人扛起了整个粤语歌的起点。
1975年之前，香港人听歌听英文。披头士、猫王，电台里从早到晚全是英文。粤语歌是什么？是粤剧，是庙街小调，上不了台面。
许冠杰就是那个时候站出来的。他是香港大学心理系高材生，本来唱英文歌唱得好好的，偏要唱粤语。不是粤剧唱腔，是用普通人说话的调子，用猫王的节奏，唱香港街头的事。
1975年8月，第二张粤语专辑《天才与白痴》出来了。同名主题曲一开口，全香港人都愣住了——原来粤语可以这么唱？
「边个系天才（天才）
边个系白痴（白痴）
扮懵定蠢才 冇咁易会知（阿茂至知）」
三段歌词，数「仔」、数「鬼」、数「嘢」，全是香港街头大白话，一个韵脚押到底，念着念着就唱起来了。
黄沾评价说，这首歌俗而不俗，直追元曲。
这首歌火到连BBC电台都拿去做点歌。一个粤语歌，能上英文台的点歌榜，在1975年的香港，想都不敢想。
“半斤八两”· 1976 · 词许冠杰 · 曲许冠杰 · 唱许冠杰
真正把许冠杰推上神坛的，是1976年的《半斤八两》。
我爸后来跟我说，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一个香港亲戚的收音机里，半夜偷偷听的。听完他愣了半天，说：这唱的不就是我吗？
「我哋呢班打工仔
通街走籴直头系坏肠胃
揾嗰些少到月底点够使（奀个鬼）
确系认真湿滞」
这首歌是许冠杰和黎彼得搭档写的。黎彼得开过火车，当过私人司机，在庙街混大的，满肚子底层生活的料。许冠杰负责谱曲、炼字，黎彼得负责往里填生活。
「半斤八两 做到只积咁嘅样
半斤八两 湿水炮仗点会响
出咗半斤力 想话摞番足八两
家阵恶揾食 边有半斤八两咁理想（吹涨）」
老秤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本来一样多。但许冠杰反过来唱——你出了半斤力，想拿八两回报？没门。这世道哪有这么理想的事。
70年代的香港，工厂林立，遍地都是从内地过来的打工仔。每天干十几个小时，工资勉强糊口。老板说骂就骂，「最弊波士郁啲发威（癫过鸡），一味喺处系唔系就乱嚟吠」。
这首歌一出来，全香港的打工仔都沸腾了。茶餐厅、工厂、工地，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后来Beyond、张学友都翻唱过，但最打动人的，永远是1976年那个原版。
这张《半斤八两》专辑，标志着香港粤语流行歌的市场正式形成。说许冠杰是粤语流行音乐之父，不是因为他唱得最早，是因为他第一个证明了——粤语歌能成气候。
“浪子心声”· 1976 · 词许冠杰 / 黎彼得 · 曲许冠杰 · 唱许冠杰
如果说《半斤八两》唱的是打工仔的愤怒，那《浪子心声》唱的就是所有人的命。
这首歌的诞生很有意思。许冠杰和黎彼得逛庙街，路过一个算命摊，摊子上挂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两个人对视一眼，当场就定了。
黎彼得先写了一大段散文化的词，许冠杰拿过去删删减减，最后提炼成了十句。
「难分真与假 人面多险诈
几许有共享荣华 檐畔水滴不分差
无知井里蛙 徒望添声价
空得意目光如麻 谁料金屋变败瓦」
没有一个生僻字，全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像一锤子，砸在心上。
70年代的香港，人人追名逐利。有人今天还住洋楼，明天就破产跳楼。有人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两句话，从1976年唱到今天，快50年了。
我爸今年快60了，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月院。出院那天我去接他，车上他突然让我放许冠杰。我翻到《浪子心声》，前奏一出来，他就跟着哼。
哼到「命里有时终须有」那句的时候，他声音有点哑。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往前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年轻时候拼过命，开过工厂，赚过也亏过。最后回到老家，种了几亩地，养了一群鸡。以前总觉得他这辈子没混出个样子，那天听着歌我突然明白——他不是没混出样子，是活明白了。
「人比海里沙 毋用多牵挂
君可见漫天落霞 名利息间似雾化」
许冠杰写这首歌的时候才28岁。后来他自己也真的做到了——1992年，44岁的他在红馆开了41场告别演唱会，场场爆满，然后说退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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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冠杰比谭咏麟大两岁，比张国荣大八岁。很多人说谭咏麟是校长，张国荣是哥哥，张学友是歌神。但你往前翻，在他们之前，是许冠杰一个人，把粤语歌从庙街唱到了殿堂。
他不唱小情小爱。他唱打工仔的工资，唱算命摊的对联，唱街头的俚语，唱普通人的命。
粤语歌能有今天的地位，第一首该谢的，就是许冠杰。
昨天晚上我又翻出那盒旧磁带。塑料壳已经黄了，封面的许冠杰也模糊了。我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呢个世界有精仔有懵仔」那一串「仔」字又跳了出来。
我爸在客厅听见了，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茶杯盖冒着白气，他跟着节奏轻轻敲膝盖。
敲到「命里有时终须有」的时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点烫，他吸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1976年庙街算命摊前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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