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土,逐宍。
断竹,续竹。
弹歌
上古时期·《弹dàn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ròu。

原典与注释



《弹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注释:
弹(dàn)歌:古歌谣名,一作“作弹歌”。“弹”是一种利用弹力发射的古老武器,此处指弹弓。
断竹:砍伐竹子。
续竹:用野藤之类韧性植物连接竹片两端,制成弹弓。
飞:发出。
土:泥制的弹丸。
逐:追赶,猎取。
宍(ròu) :“肉”的古字。
白话译文:
砍伐野竹,连接成弓;发出泥弹,追捕猎物。

创作背景



《弹歌》大约诞生于距今6000多年前的原始社会。那时,先民们以狩猎为生,在与自然的搏斗中,他们发明了弹弓——一种以竹为弓、以泥为弹的原始武器。
这首古歌最早被文字记录,是在东汉赵晔所著的《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中。书中记载:春秋末年,越王勾践欲复仇灭吴,范蠡举荐了楚国善射之士陈音。勾践问:“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陈音答道:“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于古之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随后便引用了这首古歌。
也就是说,这首诞生于原始社会的歌谣,在春秋时期(约2500年前)被一位楚国射手用来向越王讲述弓箭技术的源流——而它本身,又是在东汉(约2000年前)才被记录下来的。一首八字短歌,跨越了原始社会→春秋→东汉三个时代,靠口耳相传延续了数千年。
关于《弹歌》的起源,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明言“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认为它诞生于黄帝时代。另有传说称其产生于黄帝之前。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它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古老的篇章之一。
也有学者指出,从《弹歌》的语言和内容来看,它很可能是从原始社会口头流传下来、经后人写定的。伪托与传说的背后,是先民真实的生活图景——在文字尚未诞生的洪荒岁月里,这八个字已经在一代代先民的口中传唱。

名篇赏析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这八个字,是中国诗歌的第一声心跳。
《弹歌》全诗仅八个字,这八个字,是中国诗歌的起点,以四个动宾结构一气呵成,涵盖了从制作工具到完成狩猎的全过程。
“断竹” ——砍伐竹子。读者仿佛看见一群裹着兽皮的原始先民,手拿骨刀、石斧,在茂密的原始竹林旁劳作。
“续竹” ——用野藤连接竹片两端,制成弹弓。从砍竹到制弓,中间省去了削枝、破片等环节,节奏紧凑。
“飞土” ——发射泥制弹丸。至于泥弹的制作过程,诗中未作交代,但从“续竹”到“飞土”,可以想见中间还有一个制作泥弹的环节。
“逐宍” ——追捕猎物。“宍”是“肉”的古字。
全诗句短调促,两字一音步的短促节奏,与弹射迫促的音响天然呼应。每句以一个动词领起(断、续、飞、逐),画面极富动感,容易唤起人们对四个动作前后过程的联想,令人联想起先民劳动的全过程。一首八字短歌,将砍竹、接竹、制作弹弓、发射弹丸捕猎禽兽的全过程生动地描绘出来,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艺术鉴赏



《弹歌》的艺术成就,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二言诗体的开创之美。 《弹歌》是中国最早的二言诗。在汉语以单音词为主的远古时代,至少两个字才能构成完整意思的句子,二言诗便应运而生。《弹歌》的句式,为后世诗歌从二言到四言、五言、七言的句式发展提供了最原始的范式。
动宾结构的简洁之美。 全诗由四个动宾短语构成:“断竹”(动词+名词)、“续竹”(动词+名词)、“飞土”(动词+名词)、“逐宍”(动词+名词)。句式高度统一,节奏铿锵有力,八个字概括出制造和使用弹弓的全过程。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评价:“黄歌《断竹》,质之至也。”——质朴,达到了极致。
省略与留白的叙事之美。 《弹歌》的叙事极具跳跃性。从“断竹”到“续竹”,中间省去了削枝、去叶、破竹成片等环节;从“续竹”到“飞土”,中间又省去了制作泥弹的环节。正是这种大量的省略与留白,使八个字承载了远超字面的信息量,成为后世诗歌“以少总多”美学原则的遥远先声。
口语化的表达之美。 全诗以极口语化的表述方式,吟唱出先民狩猎的生动画面。“断”“续”“飞”“逐”,都是原始先民日常生活中最朴素、最真实的词汇。语言朴素有力,不加雕饰,自然中见淳美,朴拙中见力量。

诗人轶事



《弹歌》没有明确的个人作者。它诞生于原始社会的口头创作,经无数先民世代传唱。
关于它的记载,不同古籍呈现了微妙的差异:
最早的完整记载——东汉赵晔《吴越春秋》 。此歌最早见于东汉赵晔所著《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书中记载:越王勾践向楚国善射者陈音询问弓弹之理,陈音在应对中引古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宍。”此时,它还不是一首独立的“诗”,而是陈音论述弓弹源流时引用的一段古谣。
《文心雕龙》的命名。南朝梁代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及此歌,在《通变》篇称“黄歌《断竹》”,在《章句》篇称“《竹弹》之谣”。可见在南朝时,此歌有“断竹”和“竹弹”两个名称。
《古诗源》的定名。清代沈德潜在《古诗源》卷一收录此歌,将其题名为 《弹歌》 。此后,“弹歌”之名通行于世。
从“断竹”到“竹弹”再到“弹歌”——一首八字短歌,在跨越数千年的传抄中,连名称都经历了漫长的演变。
关于“弹”的释义,也有丰富的考证。《说苑》载:“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辞海》亦说“弹”是“以竹为弦的弓”。《康熙字典》在解释“肉”时引用了此诗,但内容作“绝竹,续竹,飞土,逐肉”——“绝”并非“断绝”,而是古语中“横穿”之意,指在竹子两端钻孔再连起来制成弓。一枚“绝”字的差异,折射出古文献传抄中字词的微妙流变。

历代评辑



《弹歌》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刘勰《文心雕龙·通变》 :“黄歌《断竹》,质之至也。”刘勰以《弹歌》为例,说明黄帝时代的歌谣质朴到了极致。在《文心雕龙·章句》中,他又说:“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明确指出二言诗起源于黄帝时代,《弹歌》便是明证。
沈德潜《古诗源》 :将《弹歌》收录于卷一。《古诗源》是上溯先秦、下至隋代的古诗选集,沈德潜将《弹歌》置于开卷之位,确立了其“中国诗歌源头”的经典地位。
民国学者王启明《歌谣论集》 :“《弹歌》的时代,发生在黄帝以前,为我国最古老的歌谣。”将《弹歌》的年代推至更古老的黄帝以前。
当代文学史的评价:《弹歌》被文学史家称为 “南音之始” ——先秦楚歌的滥觞之作。有学者称其为 “我国历史上最早的叙事抒情之歌” ,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这些评价跨越南朝→清代→民国→当代近一千五百年,共同确立了《弹歌》在中国诗歌史上不可动摇的源头地位。

历史回响



《弹歌》在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意义,远不止于“最早”二字。
诗歌源头的确认。 历代文学史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弹歌》作为中国诗歌的开篇引录。一部中国文学史,就从这八个字开始。它证明了文学起源于劳动:诗歌最初不是书斋里的雅事,而是先民在砍竹、制弓、狩猎中自然吟唱出来的。
“南音”之始。 有学者将《弹歌》视为 “先秦楚歌的滥觞之作” 。从《弹歌》到夏朝《候人歌》(“候人兮猗”),再到春秋战国的楚辞,形成了中国诗歌史上独特的“南音”传统。
二言诗的典范。 《弹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二言诗,也是二言诗的典范之作。它为后世诗歌的句式演进——从二言到四言、五言、七言——提供了最原始的范式。
咏物诗的源头。 有学者将《弹歌》视为 “中国现存最早的咏物诗” 。它以极其精炼的语言咏“弹”这一物,是物象的再现。从《弹歌》到屈原《橘颂》,再到历代咏物诗,中国咏物诗的传统由此发端。
原始社会的“活化石”。 《弹歌》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份珍贵的人类学史料。它真实记录了原始社会的生产方式——砍竹、制弓、狩猎——让6000年后的我们得以窥见先民的真实生活。

诗脉延伸



《弹歌》所开创的诗歌传统,在后世文学中绵延不绝:
与《击壤歌》的对比。 《弹歌》反映的是狩猎文明(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节奏急促铿锵;《击壤歌》反映的是农耕文明(日出而作、凿井而耕),节奏从容笃定。两首上古歌谣,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共同构成了中国诗歌的双重源头。
对二言诗体的影响。 《弹歌》之后,二言诗在《周易》卦爻辞中大量出现。虽然二言诗未能成为后世诗歌的主流体式,但它作为中国诗歌的“元句式”,为四言、五言、七言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对咏物诗的影响。 《弹歌》以“弹”为咏对象,是咏物诗的遥远先声。从《弹歌》到屈原《橘颂》,再到唐代的咏物诗高峰,中国咏物诗的传统由此发端。
对“南音”传统的影响。 《弹歌》被视为先秦楚歌的源头。此后,夏朝《候人歌》出现,正式有了“南音”之说;春秋战国时期,楚歌蓬勃发展;最终,屈原的《楚辞》将“南音”推向了中国诗歌的又一高峰。
当代的认知。 在当代,教科书一直将《弹歌》视为描写远古先民狩猎的歌谣。这首八字短歌,至今仍在以各种形式被重新诠释和传唱。

今人启示



穿越六千年的时光,《弹歌》依然能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
第一,极简的力量。 八个字写尽一个完整故事——砍竹、制弓、发射、追猎,起承转合俱全。这对今天信息爆炸的时代是深刻的启示: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极简之中。
第二,劳动创造文学。 《弹歌》诞生于先民真实的劳作中。诗歌、音乐、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是人类在改造世界过程中自然迸发的光芒。文学起源于劳动——这是《弹歌》最根本的启示。
第三,口传文化的珍贵。 一首没有文字记载的歌谣,靠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竟能跨越数千年被记录下来。文化的力量,有时比文字更持久。
第四,敬畏传统,但不迷信传统。 《弹歌》也提醒我们:从“绝竹”到“断竹”,从“黄帝时代”到“黄帝以前”——文献记载在流传中难免变形。对待传统,既要心怀敬畏,也要保持理性审视。
第五,人与自然的搏斗精神。 《弹歌》展现的是先民在与自然的搏斗中迸发的豪迈气概。从制作工具到捕获猎物,每一步都是人对自然的主动改造。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结 语



回望六千年前,一群裹着兽皮的先民在竹林边砍竹、制弓、追逐猎物,随口唱出这八个字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南朝刘勰称之为“质之至也”——质朴到了极致。清代沈德潜将其收录于《古诗源》卷首。从此,翻开任何一部中国诗歌史,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八个字: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那是中国诗歌的第一声心跳——急促、原始、充满力量。
如果说《击壤歌》是中国诗歌的第一缕晨光——从容、温暖、照亮千秋;那么《弹歌》便是中国诗歌的第一声心跳——原始、铿锵、穿越万年。
参考书目:
1.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
2.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通变》《文心雕龙·章句》
3.清·沈德潜《古诗源》卷一
4.刘向《说苑》卷十一
5.王启明《歌谣论集》
6.《康熙字典》
7.姜亮夫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
8.罗宗强、陈洪《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9.游国恩等《中国文学史(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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