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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西边来了日本兵，烧了村子，杀死了爹娘，那年阿爷只有十二岁。

阿爷在山坡上割草，听到枪声，躲了起来。两天后，老周下乡收货路过，把阿爷从草堆里拽出来，带阿爷到县城的饭店，让阿爷烧水端茶跑腿干杂活。饭店是老周开的，人们叫他周老板。这天中午客人不多，阿爷正守着茶水壶打盹。老周叫阿爷去他房间，问阿爷：“怕不怕日本兵？”

“我……”阿爷想起城门口的大狼狗和日本兵，“怕”字压在舌头下。

老周抚着阿爷的肩膀，说：“越怕，越被人家欺负。”阿爷想起死去的爹娘和烧毁的家。

老周拿出一块麦饼，低声说：“你现在去虹桥镇，找一个叫邱清华的人，把这个麦饼亲手交给他。如果他问是谁送的，就说是县城饭店老周送的，天黑之前必须要送到。饭店门口有坏人，我出不去。”阿爷接过麦饼塞进怀里。

“记住，这个麦饼比命还重要。”

阿爷假装倒泔水，悄悄从灶房小门溜出来，往城东跑。

城门口平常只有两个伪军站岗，今天多了两个日本兵，还牵着一条大狼狗。那条大狼狗半蹲半坐，张着大嘴，吐着舌头，眼睛好像在瞪着阿爷。阿爷从小怕狗，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想起老周的话，天黑前必须送到。阿爷把麦饼往怀里使劲塞了塞，系紧裤带。咬咬牙小声嘀咕：“不看，不怕。”阿爷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往城门口走，有一个高个子伪军远远看见阿爷，端着枪走过来。

“狗崽子，出城干什么？滚回去。”

高个子伪军常去饭店吃白食，上次叫阿爷给他端茶水，阿爷恨他给日本人做狗，故意把滚烫的茶水在他面前一歪，洒在他胸口上。高个子伪军烫得哇哇叫，阿爷一溜烟儿跑开了。

阿爷白了他一眼，撇嘴说：“回家，周老板骂我把茶水壶烧干了，我不干了。”

高个子伪军踢了阿爷一脚，骂道：“狗崽子，比猴还机灵，活该，滚吧。”

他一摆手让阿爷出城。一个日本兵对着高个子伪军“嗨”一声，枪刺指向阿爷，眼睛瞪着高个子伪军。高个子伪军急忙挤着笑，向日本兵一鞠躬，上前来搜身。他从阿爷怀里搜出麦饼，背对着日本兵，眼睛里好像画了两个问号，嘴角抽动几下。

“这是什么？”

“麦饼，路上吃的。”

“你偷饭店的。”

“没有，你才偷饭店的茶叶呢。”

高个子伪军听阿爷当众戳穿他的丑事，将麦饼狠狠扔在地上，还跺了一脚。日本兵把狗绳子一松，大狼狗窜上来。阿爷急了，麦饼比命重要。大狼狗和阿爷同时扑向麦饼，大狼狗一口咬住麦饼，阿爷抓住露在大狼狗嘴外的半块麦饼，猛一使劲，麦饼从大狼狗嘴里撕开。阿爷摔在地上，大狼狗扑向阿爷。突然，高个子伪军一步跨在阿爷和大狼狗中间，低声说：“快跑。”说完踢了阿爷一脚。阿爷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往城外跑，感觉裤腿被狗咬住，然后听到“嘶啦”一声，怕大狼狗追上来，也不敢回头看，拼命往前跑。只听见身后高个子伪军和日本兵的大笑声：“哈哈，哈哈……狗崽子，舍命也不舍吃的。”

阿爷一口气跑到蛎灰窑村，太阳西下，有一层淡淡的云雾遮着太阳，周边一圈红彤彤的。阿爷站在河边喘了两口气，蹲下喝水，低头一看，裤子破了，露出半个屁股，心里说，狗东西，下次逮住你，炖了你吃肉。太阳公公好像听到了，悄悄地从云雾中拱出半边脸，偷偷望着阿爷。肚子里像有只蛤蟆在叫，阿爷拿出麦饼，上面被大狼狗咬了一个豁口。阿爷摸摸肚子，咽了口唾沫，想起出城前老周的话，抓起一把路边的狗尾草，嚼了两口，扭头看看太阳公公，心里说：我不会让你看笑话的。

虹桥就在眼前，太阳快要落山，可阿爷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坐在路边喘气，拿出麦饼看看，舔舔嘴唇，又放回去怀里，想想又掏出来。阿爷仿佛听到天空中传来讥笑声，天黑前到不了，留着麦饼也没有用。阿爷就着豁口边咬了一小口，咽到肚子里。吧唧吧唧嘴，嘟囔着：再吃一口就有力气了。阿爷站了起来。心里说要是再吃第三口，一定能跑起来……

当最后一缕光线追在阿爷屁股后面跑的时候，阿爷得意地把有着一个大豁口的麦饼交给邱清华政委。邱政委警惕地看看阿爷的破裤子和露着的半个屁股。阿爷的脸“唰”地涨红了，小声说：“大狼狗咬的。”

“谁让你来的？”

“老周让我来的，饭店周老板。”

邱政委把麦饼小心掰开，从饼芯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看完，对身边一个士兵说：“紧急集合，马上转移，敌人晚上有偷袭。”回身低头对阿爷说：“小娃娃，你立功了，这个麦饼很及时。”

“出城时看到日本兵，怕不怕？”

“不怕。”阿爷想起了死去的爹娘和烧毁的家。那年，阿爷只有十二岁。

 多年后，父亲在病床上再次给我讲起这个故事。

“小时候，每次我给你讲阿爷露着屁股送麦饼的故事，你就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爬呀爬呀，还呵呵笑个不停地唱，露屁股，露屁股…… ”父亲缓了一口气，说：“我是怕你忘了阿爷呀……”

  原发《作家文苑》2025年12月纪念抗战80周年专栏

作者简介：张纳新，笔名纳歌，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浙江省乐清市作家协会会员，荣获2025年第九届“河北小小说佳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