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音乐 歌曲中的东北命运
歌曲中的东北命运

歌曲中的东北命运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7-23 2026-07-23
4
详情内容
歌曲中的东北命运

“我们可以给他们送一车厢猪尾巴,”三姨说。

“这是一句中国谚语吗?”

正在给花儿除草的她抬起头来望着我问:“啥?”

“给他们送一车厢猪尾巴,”我重复道,“啥意思啊?”

三姨大笑起来,灰白的卷发在毡帽下跳跃。“就是送一车厢猪尾巴呗,就是那个意思。哎呀我的妈呀。”她飞来一个调皮的眼神,上嘴唇都快包不住参差不齐的龅牙了。“你刚不是跟我说中国从苏联买吃的?”

1945年8月,苏联红军洗劫了吉林水泥厂,三姨告诉我。现在那儿还是水泥厂,就是之前那个不断喷着黏糊糊颗粒弄脏行人衣服的地方。“日本子在那儿弄了些先进的机器。我们赶走了日本子,机器留下来自己用。但是苏联红军一直待到打完仗,想拿啥就拿啥,全拿走了。斯大林说这都是为了工厂安全,把工厂挪到苏联,美国人就拿不去了。后来他又送回来了。周总理给了他好多苹果和大豆。周总理就说:‘猪肉我们是没有,但是可以给他送一车厢猪尾巴去。’”

“所以说不是真的送猪尾巴去?”

“中国那前儿都穷成啥样儿了啊!”

三姨话锋一转,讲起了她弟弟的故事。她弟弟小时候在吉林城上学。她说那时候城门还在,但城墙和木头建筑都毁了。“几个月前你不是问我日本子占东北的事吗?我就跟你讲讲我记得的,”她边说边把我迎进屋。三姨夫给我们倒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豆奶。

“你问我那前儿这儿是啥样儿的,”三姨坐在炕边,打开了话匣子,“我还记得伪满洲国的事儿呢。我那时候还小,小日本就来了。他们干吗来的?我听现在的人说,他们是来挖矿的,还要修大坝。但修大坝和挖矿的都是咱中国人啊。你要是不干活儿,他们就打你,把你扔到死人坑里。”

“您见过日本人吗?”

“他们住在吉林市的一个区。我见过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背上还背着孩子。她们穿的鞋子是木头做的。那时候人行道都是木头的。那鞋子声音响着呢,哒哒哒。她们脸上抹着粉儿,吃得可好啦。她们的衣服都是绸子做的,穿着别提多好看啦。咱中国人呢,穿的都是旧棉袄,自个儿织的,自个儿染的色。我的裤裆经常扯烂,家里的毯子都是粗布做的,全是跳子。”

“那前儿我还在上小学。每天早上都要唱伪满洲国的国歌。唱的是伪满洲国国歌的颜色什么的,好像是这么唱的……”

她哼哼了个调子,还模模糊糊来了几句日语歌词,大意是:

我们的国旗飘啊飘,飘啊飘,红、蓝、白、黑、黄。

我爱我的国旗,国旗飘啊飘,飘啊飘。

“要是唱的不对,老师就要拿木头教鞭打三下手心。”她说。“我可不想手一直肿着。所以我还记得些日语。”她一口气用日语从一数到了十。

伪满洲国的五色国旗代表了五个民族,也就是整个东北地区,从长城到西伯利亚。大背景是芥末黄,模仿的是清朝的旗帜。但那条纤弱细长的蓝龙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左上角一个方块,里面有几个横条,红的代表日本,蓝的代表汉族,白的代表蒙古族,黑的代表朝鲜族。

“老师教我们说,我们是满洲人,不是中国人,”三姨说,“还说中文是满洲语。不能说中国怎么样怎么样,没有什么东西是中国的。在学校只教日语。每天早上我们都要站起来向老师问好,说‘嗨!’跟电视上一样,什么东西都是‘嗨’,还要敬个礼。午饭的时候,我们要用日语一遍一遍地说‘谢谢’。‘阿里嘎多,阿里嘎多,阿里嘎多。’放学的时候,我们也要敬礼,说再见。回家路上,我就又能说中文了。不过只有一年,1945年,伪满洲国就没了。”

叛军还没到吉林,他们的中国敌人就先进入了那座城市。

“国民党的军队很瘆人啊。先是七十七军,后来还有八十八军。他们跑到我们家里来抓壮丁。我爷爷做不动了,他们就经常打他。我爷爷特别不待见国民党。他们跑进我们家,我们得跪在他们面前。都是些混蛋。砍了我们的树烧柴火,还打我弟弟,把他的头都打破了。有十个兵,都围上去打他。哦,对,日本子也来过我们家,但就是巡逻,往里面看了一眼。但还是挺瘆人的。他们戴着头盔,手上还有带刺刀的步枪。但最糟糕的是在那之后。”

三姨戏剧化地压低了声音,低语道:“咔嗒咔嗒咔嗒。俄国人拉着马车来啦。我就坐在树上大喊‘毛子来啦’。女人们都躲进屋里去。大家把门窗关好,手上拿着棍子。有时候一辆车停下来,里面有两三个俄国兵,然后他们就跑到我们屋里看。他们把柜子什么的都打开,见啥拿啥,我妈的手表和金戒指都被拿走了。我们的狗朝一个兵叫,他就给了它一枪。但我舅舅把那个兵灌醉了,杀了一只鹅送给他,他就走了。”

三姨说,有一回,一个俄国人把邻居一个女人给强奸了。“他们说,完事儿后,他把她的腿绑在马后面,一路骑马拖着她,把她拖死了。”

为了避难,三姨的爹娘把她送到了荒地村。但依然危机四伏。“1948年,国民党和共产党在这儿的河那儿大干了一场。听到枪声我就躲在炕边上。那时候特别害怕。一颗子弹刚好打中了我们的窗户纸。晚上我们可不能点灯。灯全都灭了。我们只好睡觉。可是我睡不着哇,一整晚心都怦怦跳。我们睡在地上,就躲在窗棂下面。那时候我才七岁。”

接着八路军就进了荒地。他们和日本人、俄国人以及国民党的军队不一样,不会随便进入村民的家。“八路军就在院子里悄没声儿地坐着,在外面搭帐篷住。他们自己去提水,自己做饭吃,从来不打扰我们。那前儿窗户上都是糊的纸,没有安玻璃。有时候他们会去戳窗户纸,啪啪啪的,说:‘别怕我们。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们不会欺负你们。’”

三姨模仿了几声冲锋号,然后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这首歌叫《义勇军进行曲》,是1935年一部电影的主题歌,电影表现了东北被日本占领后,做了亡国奴的东北儿女参了军,立志将日本人赶出中国。这首歌后来成为中国国歌。然而,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期间,词作者田汉蒙冤入狱,惨死牢中。

三姨说,那十年的“国歌”是《东方红》。“每天日出日落都要用大喇叭放,全中国的农村都听得到。”她说着就唱了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呼儿嗨哟这个词让我很感兴趣,没有实际意义,只是语助词,有点像东北人感叹时说的哎呀我的妈呀。据说,《东方红》的歌词出自一个爱国农民,他还给一首民歌写了歌词:

芝麻油,白菜心,

要吃豆角抽筋筋。

三天不见想死个人,呼儿嗨哟,

哎呀,我的三哥哥!

三姨熟记很多歌谣的歌词。她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说她们那一代必须唱歌。三姨夫站了起来,从炕和窗户之间窄窄的过道走过去开电视。又是斯诺克的比赛。他无聊地关了电视。家里朝南的窗户从他的腰那么高的地方一直到天花板。窗棂边摆着一溜盆栽。

“我来浇水,”他说,“你俩唠你俩的。”

“再唱一首就不唱了,”三姨保证说。不过我很喜欢她的表演。她的双腿吊在炕边,没有着地。毡帽和灰白头发包裹着的脸上没有一条皱纹,随着歌词内容露出或逗趣或严肃的表情。一口白白的龅牙像指挥棒一样升起又落下。

最后一首歌是《松花江上》,是这一带妇孺皆知的东北之歌,就像《牧场是我家》在美国西部一样。这首歌以1931年日本侵略东北为背景,唱出了所有南逃的东北人的心声。三姨唱道: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了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人人都会唱。”三姨说。

“您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小时候?”

“我不知道,”三姨回答,“生出来就到处有人唱。”

我笑了。在乡下,好像什么东西都是“生出来就到处有”。人人都是什么都知道。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殖民者的鞋哒哒哒。侵略军的马车咔嗒咔嗒咔嗒。内战的战场上血肉横飞。八路军轻轻戳着窗户纸,啪啪啪,说我们不会欺负你们。起来!起来!起来!东方红。呼儿嗨哟。1956年,荒地建村。

选自迈克尔·麦尔《东北游记》,何雨珈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版,仅供学习参考之用,版权归出版社及著译者所有。侵删。

点击下方图片,与我们探索世界

往期游学视频

点击上方公众号,获取更多活动信息

👇点击【阅读原文】查看近期游学汇总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

猜您喜欢坚持每天更新,让您每天都有新鲜的资源下载

第十四章-剑与歌的共眠

第十四章-剑与歌的共眠

第十四章-剑与歌的共眠时间来到晚上,艾丽娅按照约定在楼下唱了一首歌。她没选太热闹的曲子,那...

0免费
3资源个数(个)
3本月更新(个)
3本周更新(个)
2今日更新(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