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静岛长老跟大麻雀没关系,只是共同信仰七神。梅里巴德似乎也跟麻雀无关。这个寂静岛有二千年历史吧,第一个圣人长老在此行奇能异术,大约是治疗术,一代长老传给一代长老,但什么人能传呢?什么人都可传的话,那也不算异能。跟科本学士慈眉善目却研究亡灵术相比,这个治愈者长老并非老也并非面善,但确实心灵善。他劝布蕾回家就比蓝道·塔利的方式好得多。
他所说的猎狗桑铎·克里刚死了,考虑他是被君临通缉的逃兵,是以称他死了。他治好猎狗,那个布蕾妮见过两次的大个学徒,目前在静默中。他的黑马陌客也在寂静岛。在上次比武大会,他阻止他哥哥杀洛拉斯,魔山手手杀招,他出手还有保留……其实猎狗根本不算怪物,也没疯,我也相当喜欢这个角色。要他打维克塔利昂绰绰有余。

修道院立在离岸半里凸起的小岛上,水流经三叉戟河宽阔的河口注入螃蟹湾。即便离岸半里,岛上的生机也显而易见:斜坡梯田下有鱼塘,上有风车,木头帆布叶轮在海湾轻风中慢慢转动。绵羊在山腰吃草,鹳鸟在渡口浅水中悠哉悠哉。
“盐场镇就在对岸,”梅里巴德修士指着海湾之北道,“兄弟们会趁早潮把我们摆渡过去,我害怕会看到那里惨不忍睹。先享用一顿热餐再去吧,兄弟们总留骨头给狗儿。”狗儿摇尾汪地一声附和。
现在正值退潮,疾速地退,隔开岛屿与陆地水面疾降,留下宽阔的褐泥滩上遍布潮水坑,在午后日光下如同枚枚金币遍滩闪烁。我挠挠脖上被虫咬过的刺痒,换起头发,享受暖阳熏肤。
“它为什么叫寂静岛?”波德瑞克问。
“居住在此的是忏悔者,他们通过反思、祈祷、静默以赎罪。只有长老和监理们允许说话,监理们七天中只有一天允许说话。”
“静默修女从不说话,”波德瑞克道,“我听说她们没了舌头。”
梅里巴德修士微微一笑。“我在你这个年纪,母亲们以此话吓唬女儿们。不论那时还是现在,此话都在子虚乌有。立誓静默乃忏悔之举,
献身于表达对七神的虔诚,哑巴发誓沉默跟没腿的人放弃舞蹈毫无二致!”他牵驴下斜坡招呼我们跟上。“你们今晚想睡屋檐下,就必须下马随我一起蹚过泥沼。我们称此举为‘信仰之路’。信仰坚贞的人才能安全过关,心怀歹意的会被流沙吞噬,或遇潮水涌回时淹死。你们中没人心怀歹意对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警惕下脚。你们只消踩我踩过的地方就能到岛岸。”
信仰之路还真迂回曲折。那座岛看起来耸立在出发的西北方,梅里巴德修士却没直接朝它走,而是向东走向海湾更深和水域,水面闪烁银蓝光芒,褐泥在他脚趾间咯吱咯吱。他不时停脚用木杖试探前方。狗儿紧跟他脚后根,嗅着每块岩石、每只贝壳、每丛杂草。这回它没窜到前面,也没四处游荡。
我紧跟在后,留意狗儿、驴子和修士的足印,跟我身后是波德瑞克,海尔爵士最后。一百码开外,梅里巴德突然朝南,差不多“北岛南辙”。他朝那个方向又走了一百码,领我走过两个浅潮水坑之间。狗儿嗅其中一个,被一只螃蟹蝥夹住鼻子,疼得令它汪汪吠叫起来,短暂剧烈的搏斗之后,狗儿满身烂泥、湿漉漉地小跑回来,口叼那只螃蟹。
“我们不是要去那儿吗?”海尔爵士在后指着修道院大喊,“我们好像到处乱逛,就是不去那里咧。”
“信仰之路,”梅里巴德修士力劝,“信仰,坚持,追随,才能求得所示的安宁。”
泥滩潮湿光泽,半百种斑驳色调。棕烂泥暗得几近于黑,也有条条金沙带,块块灰色与红色的突起岩石,以及丛丛黑色与绿色的海草。鹳鸟闲步潮水坑中,鹳爪泥沙,螃蟹疾爬浅滩水面。空气咸涩腐烂,泥巴吸紧脚,好生用力才啪哒、咕叽地叹息着放开吮吸。梅里巴德修士转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前脚一离,脚印很快注进水。等地面变硬并渐渐向上时,我们至少走了一里半。
我们爬上环绕岛岸碎石堆,三个人待在迎接我们。他们穿修士兄弟的钟形袖口、尖顶兜帽的棕褐长袍,其中两位还用长羊毛布裹住下半面部,只露双眼。开口的是第三位。“梅里巴德修士,”他大声招呼,“快一年都没见面。欢迎你,还有你的伙伴们。”
狗儿摇尾,梅里巴德甩甩脚上烂泥。“可否容我们留宿一晚?”
“当然。今晚有炖鱼肉。你们明早要搭渡船吗?”
“希望安时处顺哦。”梅里巴德转向旅伴们。“纳伯特兄弟是教会监理,七天有一天允许讲话。兄弟,这些善良人一路帮我。海尔·亨特爵士是河湾地英勇骑士;这孩子波德瑞克派恩来自西境;这位是布蕾妮女士,塔斯的处女。”
纳伯特一顿尴尬。“女人。”
“是,兄弟。”布蕾妮解开头发甩甩。“这儿没女人吗?”
“目前没有,”纳伯特道。“前来造访我们的女人不是生病就是受伤,或怀了孩子。七神赐予长老医疗术,他让许多连学士们都无法治愈的男女恢复健康。”
“我一样没有。”
“布蕾妮女士是位少女战士,”梅里巴德修士承认,“她在追捕猎狗。”
“是吗?”纳伯特似乎惊讶,“为何?”
我按按守誓剑柄。“为他。”
监理打量我。“你……作为女人,非常强壮,但……也许我该带你去见长老。他会安排你穿过泥沼。来吧。”
纳伯特领我们沿鹅卵石小径,走过苹果树林,来到一澡白粉墙尖茅草顶的马厩。“你们可以把坐骑留在此处。吉拉曼兄弟负责给它们喂食饮水。”
马厩超过四分之三空闲着。一个角落有五六头骡子,由一名罗圈腿的小兄弟照看,我猜他就是吉拉曼。更远的角落,一匹大黑牡马与其他动物隔开,对我们的响动嘶鸣,扬蹄便踢厩门。
海尔爵士把马辔交给吉拉曼兄弟,对那头大马投下赞赏一瞥。“漂亮!”
纳伯特兄弟叹道。“七神赐福凡间的同时也审判。‘浮木’是漂亮,但一定自地狱生养。当我们设法给它套上犁时,它踢中劳尼兄弟,把胫骨踢断两处。我们希望去势能改善它的坏脾气,结果……吉拉曼兄弟,你愿意给他们瞧瞧吗?”吉拉曼兄弟放下兜帽。一头蓬乱的金发下有道削痕,耳朵绑上染血的绷带。
波德瑞克倒抽一口冷气,“那马咬掉你耳朵?”
吉拉曼点点头,拉上兜帽。
“抱歉,兄弟,”海尔爵士道,“但假如你剪刀朝我走来,我会咬掉你另一只耳朵咧。”
纳伯特兄弟对此番玩笑不为所动。“你是骑士,爵士,‘浮木’是一头负重的牲畜。铁匠造就马匹,是为帮人类劳作。”他转过身。“请这边走。长老一定在等你们。”
斜坡比远处看上去陡得多,为便于攀爬,修士们搭起一段木楼梯,绕山腰穿梭在建筑物之间。我在马鞍上一坐就是漫长一天,乐得有机会甩甩腿。
上山途中遇过十来个教会兄弟,身穿棕褐或土黄长袍,拉起兜帽,好奇地打量我们路过,但只沉默问候。其中一位牵着两头奶牛走向一间低矮的茅草顶畜棚,另一位在搅拌黄油,较高处三个赶羊的男孩,再往上是片墓地,一位比我块头更大的兄弟正在奋力挖坟,从动作来看显然腿残了。他将一铲子砾土抛过肩头,一些不巧落在我们脚边。“你小心点,”纳伯特兄弟责备,“梅里巴德修士差点吃到泥咧。”掘墓人低头受训。当狗儿上前嗅他,他放下铲子挠它耳朵。
“一名学徒。”纳伯特解释。
“给谁挖的坟墓?”继续爬木阶梯途中海尔爵士问。
“克莱蒙特兄弟,愿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他老吗?”波德瑞克·派恩问。
“若你认为四十八岁也算老,嗯,他并非老死,而是死于在盐场镇所受重伤。歹徒们袭击镇子那天,他正好带着我们的蜜酒去集市交易。”
“是猎狗吗?”我问。
“另一伙人惨无人道的孽畜!可怜的克莱门特不愿说话,就被割了舌头。歹徒说什么‘既然他立誓保持沉默,舌头不必留。’长老知道更多真相,他把最糟的消息保留下来,以免打扰修道院宁静。我们许多兄弟来此处是为了逃避世间的恐怖,根本没加思索。克莱蒙特兄弟并非我们当中唯一受伤的,有些伤口是看不出来的。”纳伯特兄弟对右侧打手势。“那是我们的夏日葡萄架,葡萄果小味涩酸,但酿出的酒还能喝。我们也自酿麦酒,我们的蜜酒与苹果酒名声远扬。”
“战争从未波及此处吗?”我问。
“这次没有,赞美七神。祈祷保护我们。”
“还有潮水。”梅里巴德提示。狗儿汪地一声赞同。
山眉堆砌一圈低矮石墙,墙内一大簇建筑:叶轮吱嘎转动的风磨坊,修士们睡觉回廊、用餐大厅,祈祷与冥思木圣堂。圣堂有镶铅玻璃窗户,雕刻天父与圣母的宽阔大门,七边形尖塔,顶设走道。圣堂后面是菜园,一些年长的兄弟在拔除杂草。纳伯特兄弟带访客们绕过一株栗树,来到嵌入山侧的一扇木门。
“带门的山洞?”海尔爵士惊讶道。
梅里巴德修士微微一笑。“也称隐士洞。据说两千年前,第一位寻到此岛的圣人居住洞内,他行许多圣迹,引来其他人加入此岛。门是后来才加上。”
两千年前,隐士洞也许阴暗潮湿,泥土遍洞,水滴声回荡,但现在截然不同。我们这伙人进入的山洞变成一间温暖舒适的圣室,羊毛地毯,织锦挂毯,高高的蜂蜡烛提供充裕的光线,家具奇特简洁:一张长桌、一条高背长凳、一只箱子、几架装满书籍的高柜子、椅子几把,全由浮木制成,奇形怪状的木条巧妙地拼凑起来,打磨抛光,在烛光之下泛出暗金光泽。
长老出我意料。首先,他根本算不上“长”别提“老”了。菜园里除草的兄弟都是弯腰驼背的老人,他高大挺拔,充满活力,正当壮年;其次,他面容不似医疗圣人那般和蔼慈祥。他头四方大脸,眼神敏锐,红纹鼻子。尽管他削过发,但头顶跟厚实的下巴都布满短须。
与其说他是给人接骨圣人,不如说他是打断人骨的恶徒!长老大步踱来,拥抱梅里巴德修士,拍拍狗儿。“每次我们的朋友梅里巴德和狗儿来访,总是令人怡情,”他热情招呼,然后转身面对其余访客。“也欢迎新面孔。最近新面孔太少了。”
梅里巴德客套一番,落座高背长凳。与纳伯特修士不同,长老并没因我性别而担心。当修士提起我和海尔爵士来访之因,他笑容还是收起来,只说句“我明白。”便岔开话题。“你们一定渴了。请尝尝我们的甜苹果酒,润润一路风尘。”他亲自给我们倒酒。杯子也由浮木制成,没有两只相同。我赞赏工艺时他答,“小姐过奖,我们只不过切割抛光木头罢了。我们受到诸神保佑,河流与海湾交接,河流与潮水互相角力,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冲上堤馈赠给我们。浮木最数寻常,我们找到过银杯、铁锅、一袋袋羊毛、一捆捆丝绸,生锈的头盔,闪亮的宝剑……嗯,还有红宝石。”
这倒令海尔爵士兴味盎然。“雷加的红宝石?”
“也许吧,谁说得准呢?战斗发生在上游,离此好多里格,但河流不知疲倦、耐心十足。已来六颗红宝石,我们在等待第七颗。”
“宝石比骨头强。”梅里巴德揉脚,手指下泥屑纷纷。“河流的礼物并非都令人愉快,善良的兄弟们也会收埋骨骸。淹死的牛、鹿、猪胀到马的一半大,呃,还有死人。”
“最近死人太多,”长老唉声叹气,“我们掘墓人都忘了休息。三河人,西境人,北方佬,全冲到这里。有骑士也有无赖。我们将他们同埋,史塔克与兰尼斯特,布莱克伍德与布雷肯,佛雷与戴瑞……这是河流交给我们的责任,以回报它丰厚的馈赠,我们尽力而为,然而有时候找到女人……或更糟,找到小孩。那些是最残忍的礼物。”他转向梅里巴德修士。“我希望你有时间为我们告解。自劫掠者杀死老贝内特修士之后,我们就没人听取忏悔了。”
“我会抽时间,”梅里巴德道,“希望你们有比上次我来访时有更好的罪过忏悔。”狗儿汪地一声回应。“看到没?连狗儿都听得无聊啦。”
波德瑞克派恩一脸困惑。“我以为没人可以说话。嗯,不是没人。那些兄弟。另外的兄弟,不是你。”
“忏悔时允许说话,”长老道,“用手势和点头难以忏悔。”
“他们烧了盐场镇的圣堂?”海尔·亨特问。
长老笑意敛住。“除了城堡,他们烧掉一切,因为它是石头做的……可对镇子没一点没用,还不如板油做的。医治疗幸存者落到我肩上。等大火熄灭,渔民们认为可以安全登陆时,便将幸存者载过海湾,送到我这里。有个可怜的女人被强暴十几次,她的胸口……女士,你穿男人的盔甲,我就不必向你隐瞒……她的乳房被活生生咬下来吃了,仿佛被……残忍的孽畜。我尽力治疗,收效甚微。她濒死最毒的诅咒并非那些强暴她的人,也并非活生生吞吃她的孽畜,而是昆西·考克斯爵士,歹徒们来到镇子时,他闩上城堡大门躲难,不管他的人民在痛嚎中死亡。”
“昆西爵士老了,”梅里巴德修士轻声道,“他儿子和养子不是远在他乡就是死了,他的孙子们还小,还有两个女儿。凭他一人怎能对付得了那么多歹徒呢?”
他本该试试,宁肯战死。老不老,真正的骑士发誓过保护弱者,不惜牺牲!
“没错,明哲保身,”长老对梅里巴德修士道,“等你摆渡到盐场镇,无疑昆西爵士会找你告解。我乐意你给他赦罪。我做不到。”他放下浮木杯站起身。“晚餐的钟声快要敲响。朋友们,分享面包、肉和蜜酒之前,愿意跟我去圣堂,为盐场镇善良人的灵魂祈祷吗?”
“乐意之至。”梅里巴德道。狗儿汪地一声应和。
我从未吃这样奇怪的晚餐,但美味致极。品类不多但非常好:刚出炉的面包松脆温热、新搅拌的黄油、修道院蜂房产的蜜、炖蟹肉、蚌肉及至少三种鱼的浓汤。梅里巴德修士和海尔爵士喝过兄弟们酿制的蜜酒,赞扬很棒,我和波德瑞克对更喜欢甜苹果酒。席间并不沉闷。餐前梅里巴德先祈祷,兄弟们在四张长板桌前用餐时,其中一人弹奏竖琴助兴,大厅充满甜美的乐声。等长老让乐手进餐,纳伯特兄弟和另一个监理轮流朗读《七星圣经》中章节。
诵读结束,最后的食物被担当侍者的学徒们清理干净。他们大多跟波德瑞克年龄相仿,或者更小,也有成年人,我们在山坡上遇到的大个子掘墓人便在其中,他笨拙地一瘸一拐。大厅人走了,长老让纳伯特带波德瑞克和海尔爵士去回廊里床铺休息。“你们不介意共用一间房吧?不大,但挺舒适。”
“我要跟爵士在一起,”波德瑞克道。“我是指,小姐。”
“你和布蕾妮小姐在别处怎样,是你们和七神之间的事,”纳伯特兄弟道,“但在寂静岛,男人和女人不能睡在同屋,除非他们是夫妻,”
“我们专门小陋室几间,给来访的女子,无论她贵族或乡间女子,”长老道,“它们不常使用,但保持清洁干燥。布蕾妮女士,允我给你带路吗?”
“多谢!波德瑞克,跟海尔爵士去吧。我们是修道院兄弟的客人,在他们屋檐下,得遵守他们的规矩。”
女士陋室在小岛东侧,面向宽阔的泥沼和远处的螃蟹湾,比背风的那侧更冷、更荒芜。山坡陡峭,小路蜿蜒过杂草、荆棘、风化的岩石,扭曲多刺的树木顽强地生长在石坡。长老提灯照明,在一个拐角停步指出。“在晴朗的夜晚,你可以从这里看到盐场镇的灯火。就在海湾对面那儿。”
“没看见呀。”
“只剩城堡呐!那些歹徒进镇时幸运地出海幸存下来的渔民们也离开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房屋被焚,听到痛嚎和哭喊回荡港口,害怕得不肯让船靠岸。最终上岸为埋葬亲戚朋友,现在盐场镇除了尸骨和苦涩的回忆还有什么?他们移到女泉城,或其它城镇。”他用灯笼示意继续走。“盐场镇从不是重要港口,偶尔有船只停靠,歹徒们要的是一艘大帆船或平底货船,搭他们过狭海。没见一艘,他们将愤怒和绝望发泄在镇民身上。女士,我好奇……你要去哪儿找什么?”
“一个女孩,一位十三岁的贵族少女,标致脸蛋,赤褐秀发。”
“珊莎·史塔克。”他轻轻说出名字,“你相信那可怜的孩子会跟猎狗在一起?”
“多恩人说她打算去奔流城,那个勇士团佣兵提蒙,他是杀人犯、强奸犯和骗子,但这件事我认为他不骗我,他说她途中被猎狗劫走了。”
“我明白了。”拐个弯那些小屋就在前方。长老称它们小陋室所言不差,它们看上去就像低矮的石头圆蜂房,还没窗户。“这间吧。”他指最近的一间小室,只有这间有烟从屋顶中央的烟囱升起。我弯腰以免脑袋撞梁。土地面,干草铺,保暖兽皮和毯子,一盆水,一壶苹果酒,一些面包和奶酪,一小堆火,还有两张矮椅。长老坐在一张上放下灯笼。“我可以多待一会?我们应该谈谈。”
“如您所愿。”我解下剑带,挂在第二张椅上,盘腿坐在铺上。
“你提到的多恩人没撒谎,”长老开口,“只怕你弄错了。你追错了狼,女士,艾德·史塔克有两个女儿。桑铎·克里冈劫下的是另一个,小女儿。”
“艾莉亚·史塔克?”我目瞪口呆。“你知道这事?珊莎的妹妹还活着?”
“当时活着,”长老道,“现在……我不知道。她也许是盐场镇被杀的孩子中的一个。”
这话令我如刀绞。不!不可能!那太残忍了!“也许……是指您不能确定……?”
“我确定的是在十字路口旅馆那孩子跟桑铎克里冈在一起,店主是老玛莎·海德,后来被狮子绞死。还确定他们赶往盐场镇。除此之外……不能确定。我不知她在哪,甚至不知她的生死。可有件事我敢确定:你追的那人死了。”
另一个震惊。“他怎么死的?”
“使剑者,亡于剑下。”
“您确定这事?”
“我亲手埋葬他了。若你想确定,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墓在哪。我用石块盖住他,以免被食腐动物糟蹋,把他的头盔置于石堆上,标识他的安息之所。这个错误极其严重。其它过路的看见墓标并将其据为己有。在盐场镇杀人奸淫的并非桑铎·克里冈,尽管他或许同样危险。河间地充满这样的孽畜。我不称他们为狼,狼都比他们高贵……狗也同样。”
“我对桑铎·克里冈略知一二。他当乔佛里王子贴身护卫多年,即便这儿,也能听说过他的事,有好也有坏。即便我们听说的有一半真,这也是一个饱受折磨的苦难灵魂,一个嘲笑诸神也嘲笑人类的罪人。他效忠王室,却在效力中没有自豪;他奋力战斗,享受不到胜利的喜悦;他饮酒,企图淹没痛苦;他不爱人,也不爱自己,一生被仇恨驱使。他犯下许多罪孽,却从不寻求宽恕。别人梦想爱情、财富、荣耀,这个桑铎·克里冈梦想杀死他手足哥哥,这弑亲大罪,提及就令我战栗,然而是滋养他生活的面包,是维持他生命之火不灭的燃料,尽管不光彩,剑染亲兄鲜血是这个可怜愤怒家伙毕生希望……然而多恩的奥柏伦亲王一根毒矛刺穿格雷果爵士,夺走仅存的这点希望。”
“听起来你好像怜悯他。”
“当然。倘若你看到他临终的模样,也会心生怜悯。我在三叉戟河边被他的痛嚎引去。他恳求我给他慈悲,但我发誓不再杀戮。替而用河水擦洗他发烫的额头,给他喝红酒,并在伤口抹上药膏,可我的努力收效甚微,也太迟!猎狗在那里,死在我双臂中。你也许在我们马厩里见过一匹大黑马,那便是他的战马“陌客”。一个渎神的名字,我们为它改名“浮木”,因为是在河边找到它的。恐怕它也有前任主人的脾性。”
是那匹马啊!我见过那匹牡马,听到它乱踢,当时还不明白。战马会被训练会踢会咬,战场上它们跟背上战士一样是利器。就像猎狗!“如此说来,”我木讷道。“桑铎·克里冈真的死了。”
“他在安息。”长老戛然。“你还年轻,孩子,而我过四十四个命名日……恐怕大你不止两倍。若得知我曾是骑士,你会不会又惊诧?”
“不。比起长老,你更像骑士。”这明写在他胸膛、双肩以及硬朗的下巴上。“您为何放弃骑士身份?”
“我没选骑士。我父亲是骑士,祖父也是,我兄长全是。自他们认为我能握木剑,就训练我战斗。我明白不少,从未让他们蒙羞;我有过不少女人,这点让我蒙羞,因为有些也是强取。我曾想娶一位地方领主的幺女,但我在家老幺,既无土地也无财富……唯有一把剑,一匹马和一面盾牌。总而言之我也是可怜人。我不打仗便喝酒。我的生涯用鲜血与红酒写就。”
“什么时候做出改变?”
“三叉戟河之战,我为雷加王子而战,尽管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无需说明,我效忠的领主,效忠于又一个领主,这个领主效忠的领主支持龙而非鹿。假如他当初决定不同,我当今也许在河对岸。那场战斗血腥残忍。歌手们总让人们相信,在河中苦斗的只有雷加和劳勃,为争取共同爱上的女人,但我向你确证,很多人也在苦斗,我就是其中一位。我大腿中箭,脚中另一支,战马被杀,我还继续战斗。我还记得拼命想找到另一匹马,我没钱买,若没马就不再骑士。老实说我想的只有马,听见背后的马蹄就想到要马!不及转身脑袋挨记重击,掉进河里,寻常都会淹死。”
“结果我在寂静岛上醒来。长老告诉我,我被潮水冲上来,像命名日一样赤裸。我可以设想,有人在浅滩发现我,剥下铠甲、靴子和裤子,再把我推回深水。后事交给河水了。我们赤条条诞生,所以我理所当然这样是我第二次诞生。接下来我静默了十年。”
“我懂了。”我不知他为何告诉我这些,也不知对此该说什么。
“是吗?”他一双大手搭他膝上,凑向前。“倘若懂,放弃吧。猎狗死了,无论如何,他从不跟你的珊莎史塔克在一起过。至于戴他头盔那个孽畜,会被抓住绞死。战争快要结束,歹徒们终须伏法。他们有蓝道·塔利坐镇女泉城追捕,瓦德·佛雷从孪河城发兵追捕,戴瑞城也有位年轻、虔诚的新领主,一定会整治好自家的领地。回家吧,孩子,你有一个家,在这个黑暗日子,很多人都没这等幸运。你有个贵族父亲,他一定很爱你。如果你尸骨无回,考虑他有多悲伤吧。也许你死后,人们会将你的剑与盾带给他,也许把它们悬在厅堂,自豪地看着它们……如果你去问他,相信他会告诉你,他宁愿要一个活着的女儿,而不是令人自豪的破盾。”
“女儿。”我热泪盈眶。“他该有女儿为他唱歌,为他的大厅增添光彩,为他生下外孙。他也该有儿子,英勇强壮,为他姓氏带来荣誉。我四岁时,八岁的兄长加勒敦溺水身亡了,亚莉珊和亚莲恩死于襁褓。我是诸神给他留下仅剩的孩子。一个怪胎,不男不女。”过往一切如同伤口涌出的黑血,自我口中汩汩流出;那些婚约与背叛,红罗兰与他的玫瑰,与蓝礼大人共舞,夺我贞操的赌局,我的国王与玛格丽特·提利尔结婚当晚我洒下的伤心泪,苦桥的比武会我赢得自豪的彩虹披风,国王帐篷里的阴影,蓝礼死在我怀中,奔流城与凯特琳夫人在一起,三叉戟河的旅程,与詹姆在树林里决斗,詹姆向血戏班高喊“蓝宝石!”,詹姆在赫伦堡的浴盆里,蒸汽从他身上升起,我咬下瓦戈·霍特耳朵时鲜血的滋味,詹姆跳到熊坑沙地,骑往君临的漫长路途,我向詹姆、向凯特琳夫人立誓找到珊莎·史塔克,守誓剑,暮谷城,女泉城,机灵的狄克,蟹爪半岛,轻语堡,剑下三个死鬼……
“我必须找到她,”倾诉完我下决心,“其他好多人在找她,全想抓住她卖给太后。我得最先找到她。我答应过詹姆。他将那把剑命名为‘守誓剑’。我必须救她……不成功便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