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
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
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在南宋豪放词人的词作中,大家最为熟悉的是辛弃疾、陆游的作品,很容易忽略张孝祥。这首《六州歌头》,是南宋词坛悲愤慷慨的千古名篇,也是张孝祥一生家国风骨的集中写照。
这首词创作于主战派大臣张浚的宴席之上。张孝祥当场挥毫写下全篇,有人随即朗诵,张浚听完之后,悲愤难忍,当场罢席离开。整首词没有雕琢华丽的辞藻,句句直击人心,把国土沦陷的沉痛、朝廷苟安的憋屈、中原百姓的期盼融为一体。
上阕放眼淮河前线,曾经的边防要塞,如今荒草茫茫,边塞寂静,再也没有抵御外敌的呐喊。曾经礼乐盛行的中原故土,被金兵践踏,牛羊遍野,胡人营帐遍布河岸。夜晚敌军骑兵举着火把狩猎,胡笳战鼓响彻旷野,一幅幅破碎苍凉的画面扑面而来。词人站在淮河边界,眼睁睁看着大好河山沦为异族牧场,内心的压抑与惊恐溢于言表,写景即是写痛,视野辽阔,悲凉感扑面而来。
下阕转向自身与时局的呐喊。腰间弓箭、鞘中宝剑,常年蒙尘生锈,空有一身报国壮志,却无用武之地。时光飞速流逝,北伐遥遥无期,故都汴京越来越遥远。朝廷不愿再战,一味靠议和换取短暂安稳,求和的使臣往来奔波,苟且偷安,完全不顾北方百姓的死活。最戳人的一句,便是中原遗民日日向南眺望,期盼南宋王师北上收复故土。
全篇最大的艺术魅力,是兼具写景、叙事、抒情。《六州歌头》本身是长篇慢词,节奏顿挫铿锵,自带史诗厚重感。不同于辛弃疾词作含蓄的壮志难酬,张孝祥的悲愤直白猛烈,情绪层层递进,从山河破败,到志士失意,再到百姓盼望,最后收尾一句忠愤填膺、热泪倾泻,情绪抵达顶峰。
张孝祥是南宋的少年状元,为人一身正气,始终坚定主战并收复北方故土。这首词就是他的政治宣言。它不只是一首词作,更是南宋一代人的集体心声。既有文人的笔墨力量,又有武将的铁血气魄。千年之后再读,依旧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血与心酸,读懂南宋乱世之中,报国无门的英雄最沉重的遗憾。全词格局宏大,情感真挚沉痛,当之无愧为南宋爱国词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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