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湖地区地势低洼、河湖密布,自古有“十年九水”的地理特征。千百年来为抵御长江、东荆河、内荆河洪水泛滥,筑堤固坝、修缮圩垸成为年年必要的劳作。同时乡村建房筑基、修路平整地基,都离不开打硪夯土这道核心工序。早在八百多年前的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便有汉江流域腹地筑堤“河工百万,硪歌震天”的史料记载,可见硪歌历史之悠久。
硪歌的起源我们已无法探究,正如鲁迅《门外文谈》中所说的“杭育杭育派文学家”一样,硪歌属于我们的祖先在共同劳作时的集体创作。随着历史变迁,从原始的劳作号子,逐步演化成成熟的民间歌谣,应该算是江汉平原独有的农耕水利民俗的标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常用的硪主要由石磙改制而成,以绳索捆绑木杠,将石磙固定,打硪者按照领唱者歌词的节奏,抓住木杠将石磙反复抬起放下,以达到夯实地基的目的。打硪是集体劳作,讲究配合默契,常见8人、10人或12人组队。由一人领唱,其余众人握杠抬硪、一边摆手一边齐声应和,声调雄浑整齐,动作统一、起落同步。
唱硪歌一般没有伴奏,有的地方为图热闹,像打彩船一样,以锣鼓家什配之。硪歌没有固定唱词,亦无固定乐谱。江汉平原一带硪歌创作者们各有各的门法,形成了不同的风格流派。领唱者往往即兴编词、开口即唱,句式灵活、诙谐幽默,能提振精神,缓解疲劳。领唱者唱一句,其余的打硪者便应和一句。这些应和的词叫做“衬词”,衬词一般简短悠扬而富有节奏感。其顺序大致为“嗬儿嗨呀”、“嗬儿嗨呀”、“嗬打嗬子哟嗬嗨”、“哟哎子哟呀”、“嗨咗”......
上世纪70年代,人人都背毛泽东诗词,我们村一位前辈在打硪时领唱毛泽东《七律﹡答友人》时的场景,我至今仍然记得。
领:九嶷山上白云飞哟——
合:嗬儿嗨呀~
帝子乘风下翠微哟——
合:嗬儿嗨呀~
斑竹一枝千滴泪哟——
合:嗬打嗬子哟嗬嗨~
红霞万朵百重衣哟——
合:哟哎子哟呀~
洞庭波涌连天雪哟——
合:嗨咗~
长岛人歌动地诗哟——
合:嘿咗~
我欲因之梦寥廓——
合:嗬打嗬子哟嗬嗨~
芙蓉国里尽朝啊晖哟嘿——
合:哟哎子哟呀~嘿咗~
这位前辈个子矮小,气力不足,口才却极好,能根据不同场景,即兴创作出脍炙人口的歌词。每次集体防汛筑堤或村民建房打硪,都是请他领唱。
防汛修堤时唱:
长江大堤万丈高哟——
抬起石硪基筑牢哟——
一硪夯实黄泥巴哟——
洪水来了冲不倒哟嘿——
农家建房打地基唱的小调:
太阳出来亮堂堂哎——
东家今日盖新房哎——
石硪落地根基稳哎——
世世代代福绵长哎嘿——
这位前辈还会惟妙惟肖地编唱一些村里人物的俏皮俚词。
如:
某某队长某某强哟——
个子长又头发黄哟——
下雨要人去开场哟——
人人笑他是二黄哟嘿——
领唱者有时在众人都感到疲劳时还穿插一些荤段子,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年少时的我,站在堤边或屋角观望,看的只是热闹,历经沧桑之后才懂得,硪歌不是供人观赏的戏曲,而是洪湖水乡人对抗水患,扎根乡土的声声呐喊。一寸寸土地被石硪夯实,一声声歌谣把人心聚拢。
如今机械取代了人工,曾经沉重的青石石硪不知被丢弃到了哪个角落,领硪的老师傅一个个离世,传唱了一辈辈的洪湖硪歌,慢慢淡出了乡间田野。如今行走在洪湖围堤老堤段,望着平整坚固的水泥堤岸,或是漫步乡下留存的老宅院,耳边总会隐隐响起那雄浑粗犷而又婉转悠扬的硪歌声。
岁月无声,水土有痕。曾经响彻洪湖四野的硪歌,虽已随风远去,但那朴实的腔调、铿锵的节奏、团结的民风,早已融进了这片湖乡大地的血脉之中。
2026年7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