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河，当地有一句老话：“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能扭一扭。”
这话不夸张。据商河县文旅部门统计，全县60多万人口中，能上妆参加演出的达10万人之众。940多个行政村，几乎村村都有秧歌队。每逢春节元宵，村广场上、大沙河边，到处是舞动的身影和震天的鼓声。有人问一个秧歌老把式：“你们这么卖力地打，不累吗？”他说：“能不累吗？但轻点就没这个劲、没那个味了。”
这股劲，这个味，是从两千多年前传下来的。
商河鼓子秧歌的起源，要从黄河说起。
商河是地地道道的黄河冲积平原，历史上叫黄泛区。黄河决口、改道极为频繁，商河百姓深受其害。为了生存，人们在与黄河的搏斗中总结出了疏、堵、围、引等抗洪办法。洪水退去，庄稼有了收成，人们情不自禁地拿起锅碗瓢盆、棍棒簸箕，模仿抗击洪水的姿势，跑到大街上又唱又跳。瓢盆变成了手鼓，雨伞变成了花伞，棍棒变成了彩棒。那些抗洪中的习惯动作，就这样成了鼓子秧歌舞蹈的基本元素。
【■插图：先民抗洪后起舞的场景复原图】
关于鼓子秧歌的起源，除了上述抗洪说，民间还流传着其他版本（民间衍生传说）。其中一个与北宋的包公有关，另一个则与河南移民有关。
已故老艺人韩振玉生前讲过：北宋年间，商河一带连年遭灾，包公从河南来这里放粮，赈济灾民，人们便跑起秧歌表达感激之情。而惠民县老艺人于成章则有另一个说法：北宋年间，河南黄河水患不断，大批灾民迁到商河开荒种地。丰收之后，人们欣喜若狂，以“罗圈”（筛面用的工具）蒙皮纸为鼓，以“锅梁”（蒸食物用的箅子架）置柄为伞，跳起了家乡的秧歌。从此，这种秧歌便在当地生根开花。
明嘉靖《商河县志》留下了最早的文献记载：“立春前一日……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所述情景与今日的鼓子秧歌已有诸多相似之处。到清代，场面更为壮观：“士女云集，途为之塞，自晨至暮，络绎不绝。”
据民间世代口传，鼓子秧歌的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先民抗洪时期。两千多年的积淀，让鼓子秧歌形成了严密的组织和独特的艺术风格。
【■插图：商河鼓子秧歌全景俯瞰图】
舞队由“伞”“鼓”“棒”“花”“丑”五种角色构成。“伞”是总指挥，左手握平顶伞，右手持牛胯骨①。那牛胯骨上拴着骨粒或铜钱，随舞动发出清脆声响，以节奏统率全队步伐，是秧歌队里最具仪式感的道具。多扮老者形象。“鼓”是队伍的主力，左手握两面圆形小鼓，右手持鼓槌，由青壮年男性扮演，动作粗犷豪放。“棒”由青少年装扮，双手持木棒击打挥舞。“花”是女性角色，持扇、巾、花枝等道具。“丑”多在两场舞之间插科打诨。
表演时，所有舞者都在不停跑动，所以又叫“跑秧歌”。场图丰富多彩，复杂者需上百人方能完成，如“牛鼻钳”“勾心梅”“四马卷蹄”等，共有108种阵法，阵型源自抗洪排涝、农耕劳作的生活智慧，是北方民间舞蹈阵型艺术的经典代表。跑不散、舞不乱、整齐划一、动静有序。
商河鼓子秧歌因此被誉为“北方汉民族男性舞蹈的代表”，列“山东三大秧歌”之首。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鼓子秧歌能传承两千多年不断，靠的是老百姓自己愿意跳，也靠的是代代传人的接力守护。而让这份乡土记忆从散落民间走向系统保护、从村口广场走向全国舞台的，是政府几十年如一日的重视与投入。
商河县文化馆馆长徐静，扎根商河三十年。这三十年，她走遍了全县12个乡镇、60多个村庄，走访了那些七八十岁的老艺人，听他们讲，看他们跳，把场阵图和老口诀一字一字记下来，存进数据库。她还办了20期鼓子秧歌大讲堂，出了一本专著。有人问她费这么大劲图啥，她说：“再不记，就真没了。”
记下来还不行，得让它活到人身上去，还得让它走进校园。2013年，她带着第一实验小学300个孩子去了北京天安门广场。那是鼓子秧歌第一次以少年阵容出现在全国面前。此后十余年间，她每年都给一实小、二实小编排新节目，并带领孩子们参加省、市级比赛及重大活动展演，累计获得省一等奖2个、市一等奖3个。与此同时，她也为商河鼓子秧歌成人队编排新节目，带队参加各类重大展演。如今鼓子秧歌进了全县所有中小学，课间操跳的、校本课学的，都是它。
与徐静同样致力于传承的，还有省级非遗传承人许兆河。他十岁起跟着父辈学，五十多年没撒过手。从1992年开始，他四处教学，培训学员超过一千人。“非遗进校园”十六年，教了两千多个学生，带出了4个县级传承人。他的队伍还去过韩国、日本、瑞典等十几个国家。
但真正让秧歌活着的，是村子里的老艺人。每年春节前，他们把年轻人召集到村广场上“跑场子”。年轻人有的刚从城里打工回来，换下工装就拿起伞和鼓，一圈一圈地跑。“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那股劲儿，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从1955年商河鼓子秧歌队第一次进京表演，到2026年登上央视非遗晚会，这支从乡野里长出来的舞蹈已十几次登上央视舞台，还走出了国门。
在商河，鼓子秧歌不只是一种舞蹈。它承载了无数商河人的集体记忆与乡愁。村与村之间跑场秧歌，是增进感情的重要方式。进了村要放鞭炮迎接，出了村要备厚礼相送。“来家门口跑场秧歌是看得起咱，秧歌队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跑的。”
这份情谊，和两千多年前先民们在黄河故道上抗洪胜利后的狂欢一脉相承。那时的瓢盆变成了今天的手鼓，那时的雨伞变成了今天的花伞。变的只是道具，不变的是那股子劲、那个味——那股子与洪水搏斗后活下来的欢喜，那个在苦难中仍要舞起来的倔强。
■图片 商河鼓子秧歌呐喊图片
鼓子秧歌的鼓点，是从黄河故道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先民与洪水搏斗的记忆；每一次跑动中，都带着商河人对土地的眷恋。
悠悠大沙河奔流不息，阵阵秧歌鼓点代代相传。
大沙河滋养水土，水土孕育秧歌，秧歌铸就商河风骨。
它是流淌在商河人血脉里的黄河魂。
【注释】① 关于牛胯骨的起源，民间有多种说法：一说源自古代战争盾牌的排兵布阵遗制；二说先民抗洪胜利后以身边器物（包括牛骨）即兴起舞；三说牛胯骨象征有肉吃、有余粮，寄托着人们对丰饶生活的朴素向往。无论哪一种，都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与乡土信仰。
特别致谢：商河县文化和旅游局党组副书记、旅游公共服务中心主任刘殿臣，商河县文化馆馆长徐静，在采写本篇及后续的创作过程中提供的帮助。
创作说明：本文素材兼采地方文献与民间口述，部分民俗描述在商河地域流传有年，诸家记述或有相通之处。若有未及标注或疏漏之处，恳请读者与知情者提示，以便后续修订完善。感谢每一位记录者与讲述者的慷慨。
下一篇预告：大沙河沿岸有一处地方，不太起眼，却埋着一部三千年的史书。四米厚的泥土下面，商周的陶片、青铜的冷光，三千年不曾中断。敬请关注第七篇：东温桥遗址——故道旁的文明之光。
作者简介：李道明，商河一中退休高级教师，曾任山东省教育学会、教学研究会及化工协会会员，济南市教育、教学研究会理事，商河县教育教学研究会会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商河县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济南日报》《德州晚报》《中国诗歌网》《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等报刊和网络平台，曾获得《银星文学》征文优秀奖、第二届“泰山杯”全国老年散文大赛提名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