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文军

主播：紫气东来木蝴蝶

宜春者，赣西之重镇，吴头楚尾之衿带。东连新余以眺赣中，西扼萍乡而叩湘楚；南依武功，北拥九峰。袁河发大庾之支脉，自西向东穿城如练；沪昆由此驰铁轨，赣湘以此作孔道，六县三区棋布，一方雄州也。

秀江如眉，绕郭三折。春则烟柳匝堤，桃花压水，浮桥晃碎一川晴影；秋则桂子落波，月从温汤井底浮上来，满城皆带硒泉暖气。城何以名？汉高祖六年置县，“城侧有泉，莹媚如春，饮之宜人”。宜春二字，便是一口泉给的。后人呼袁州者，因东汉高士袁京弃官隐于此地五里山，结庐读书，耕云钓月，郡人敬之，以其姓命山、命水、命州。袁山不高，却有千钧风骨；袁河不阔，却载两千二百年月光之影。

若夫山水之胜，明月山为冠。十二峰插汉，主峰太平顶拔一千七百三十六仞，云来云去，如素练缠腰。青云栈道悬于绝壁之腹，脚下万丈深谷生着竹海，风过处绿浪翻涌，人走其上，如踏半空。山有多瀑，云谷飞瀑自崖巅跌下数百尺，散作漫天碎玉，韩愈当年为袁州刺史，到此怕也忘了官威，只叹“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山脚温汤镇，南宋以来古井昼夜沸汤，富硒之水滑洗凝脂，今人晨昏汲水，和古人用的是同一脉地热，温泉不老，只是人间换了朝代。

又武功山西延入境，草甸连绵十万亩，春夏杜鹃烧遍山脊，秋冬芦荻白头如雪。登顶金顶，云海在脚下翻白，日出时万道金光破水而出，此刻方知“天苍苍”三字不是虚写。

阁皂山在樟树，天下第三十三福地也。灵宝派祖庭所在，张道陵曾入山修炼，天师坛遗迹犹存；唐宋鼎盛时，与龙虎、茅山并称“经箓三山”。山中古柏千岁，药香渗进石缝里，樟树本是“药都”，一把铡刀铡了千年的枳壳白芍，中药指纹图谱的源头，竟藏在道教的炼丹炉底。

然宜春不止山川土下埋着文明的深根，水上漂着英雄的影子，而其中最摄人心魄者，莫过于东陲丰城。

丰城踞宜春之东大门，赣江中下游平原舒展如掌，玉华山拔一千一百六十九仞为赣中第一峰，罗山、株山拱卫左右，赣江挟抚河、锦江三江汇流之势穿境而过，水大则气厚，土沃则物丰，“煤海粮仓”四字，绝非虚誉：地下黑金藏逾五亿吨，地上良田百三十二万亩，富硒土壤五百二十五平方公里铺展如毯，丰城麻鸭、富硒大米、冻米糖三件国家地理标志，把“金丰城”的“金”字写得实实在在。

但丰城真正的不朽，不在黑金，在剑光。晋永平间，司空张华夜观天象，见斗、牛二星之间有紫气冲天。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匣，光气非常，中藏双剑，一刻“龙泉”，一刻“太阿”。一剑出匣，照亮了整部《滕王阁序》。王勃写的“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那个“龙光”，就是丰城。剑光熄而窑火继。丰城洪州窑，唐代六大青瓷名窑之一，窑址沿赣江岸线绵延数十里。地上文脉炽盛，龙光书院肇于南唐，朱熹曾来讲学，元代揭傒斯、明代邓子龙皆由此地走出。今之丰城，剑气沉入地层化作能源之循环经济，支撑起赣鄱大地之工业脊梁。

再说高安，锦水岸边的元青花和贾家风骨。锦江的源头，藏在宜春市袁州区的慈化镇，溯赣江支流锦江而上，便抵高安。此地古称建成，南唐时更名高安，寓意“地形高而安”。锦江如一条碧绿的玉带，绕城而过，两岸稻田翻金，自古便是“江南鱼米之乡”。

若论高安之魂，必首推元青花，80年代初，高安窖藏横空出世，一次出土元青花十九件，其中“青花云龙纹兽耳盖罐”和“青花诗文高足杯”等国宝，惊艳世界。这是世界第三大元青花窖藏，也是全球博物馆之外最集中的元青花收藏地。那幽蓝深邃的釉色，仿佛把七百多年前蒙古帝国的苍穹与欧亚大陆的风沙，一并凝固在了瓷胎之上。如今，高安元青花博物馆里，灯光幽微，那一抹穿越时空的钴蓝，仍在无声地讲述着“器从天下”的传奇。

高安不仅有瓷的雅，更有贾家古村的朴拙与风骨。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始建于五代十国，鼎盛于明清，是江西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善的江南古村落之一。村中七百余栋古民居鳞次栉比，书院、祠堂、官厅、绣楼一应俱全。贾氏家族世代儒商，耕读传家的匾额高悬门楣，男尚耕读，女尚贞节的族训刻在每一块青石板上。走在贾家村的小巷里，仿佛能听见当年私塾里的朗朗书声，看见贾氏族人朝士盈阶的荣耀。这种商以富家，儒以润身的生存智慧，正是赣商精神的缩影。

高安亦是佛教禅宗的重要一站。瑞州府古刹林立，大愚禅师曾在此弘法，苏轼贬谪途中路过，留下了大愚晚参的佳话。今之高安，古韵未减，新颜焕发。货运汽车产业异军突起，数万辆货车奔跑在全国的高速公路上，被誉为汽运之都；建陶产业基地机声隆隆，高安瓷砖铺进了千家万户。更兼巴夫洛田园综合体如画卷展开，将现代农业与生态旅游完美融合。高安的安，既是地势之高，更是人心之安、产业之安。

回看全境。樟树的药香往西飘，丰城的窑烟往东散，高安的瓷光在锦江之畔闪烁。中间吴城的商代青铜在樟树赣江畔沉默如谜，一市之内，青铜的冷硬、青瓷的温润、丹炉的玄妙、剑光的凛冽、贾家的风骨，竟能共存同脉，宜春之地气厚，由此可见。

靖安东周古墓，“一坑多棺”，金龙神徽灿然夺目，比成都太阳神鸟更巨，墓主人是谁至今成谜，但那些保存惊人的纺织残片和人骨遗痕，把先秦江南的华美与哀婉钉进了考古史册。

城北袁州谯楼，建于唐，重修于宋，至今仍在城市中心站着。它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地方天文台，司天监漏刻在此滴答了一千多年，星辰运行、节气交割，袁州人比京城里更早掐准了时间。

至若文脉与禅脉，宜春堪称中国南方一条隐秘的脊椎。那禅宗“一花五叶”，竟有三叶发于此。沩仰宗结果于仰山栖隐禅寺，慧寂禅师唐会昌年间开山，裴休、韦宙护法，宣宗御题“栖隐寺”之梯田一词，据说就从仰山僧人种稻的坡地上诞生。曹洞宗扬穗于宜丰洞山普利禅寺，临济宗萌芽于宜丰黄檗。奉新百丈寺里，百丈立清规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句朴素到骨头里的规矩，至今管着天下丛林的钟板。禅宗在宜春不是博物馆的标签，是活着的呼吸。

韩愈刺袁州，不仅祈雨于仰山神祠，更创办昌黎书院，开袁州文教之风。自此文运大开，卢肇成江西第一个状元，“龙头选中”的典故便出自袁河龙舟竞渡间；继之易重再夺魁，一时“江西进士半袁州”，状元洲上的石铭至今被江水磨得发亮。晚唐郑谷以“一字师”名动诗坛，也在宜春老街的樟影里磨墨。

又有况钟，靖安人，苏州知府，史称“况青天”，又如《十五贯》的戏文唱的就是他断案，一个宜春人，把刚正二字写进了江南的民心。宋应星在奉新著《天工开物》，把耕织冶铸的烟火气编成世界上最早的工艺百科全书。宜春的泥土，既养得出诗人，也养得出匠人。

然宜春亦有铁血一层。铜鼓，秋收起义策源地之一，毛泽东在此铜鼓桥畔竖起红旗，鼓声至今在县名里回荡；万载仙源，湘鄂赣省委、省苏维埃曾扎营于此，标语写在土墙上，风吹雨打百年未褪，“工农兵联合起来”，笔画粗粝如刀凿。丰城邓子龙露梁殉国，高安贾氏子弟亦多有投笔从戎者。宜春的山岭沟壑间，埋着太多无名者的骨头，他们不写赋，但他们构成了这方水土最硬的岩层。

今日之宜春，温汤的硒泉仍冒着热气，明月山的缆车把月亮文化挂上了5A的崖壁。 高铁站前广场立着红色火炬“白金之光”，宜春坐拥亚洲最大含轻金之矿脉（锂云母），宁德时代、比亚迪、国轩高科扎堆而来，白金之液（碳酸锂）产量占全国近三分之一，千亿级白金产业链从山里那片灰白色的石头中裂变出来。但宜春不曾因此丢掉慢的底色：秀江边的老人在樟树下摆象棋，状元洲的夜灯照着背书的学生，袁州谯楼的古砖旁边，数字产业园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一轮月。樟树的药铺还在铡药，高安的腐竹作坊还在冒热气，丰城的煤矿深处，灯盏依旧明亮。旧脉不断，新枝自荣，一座城的底气，不在于跑得多快，而在于它记得自己从哪里发源。

三次宜春之行，于我而言，是一次从地理行者向文化摆渡人的转变。写这篇赋，起初是想描摹一座城的轮廓，写着写着，却发现是在触摸一条河的脉搏。

第一次去，我看的是“景”。

明月山的云、温汤镇的泉、贾家村的巷子，那时我只想把眼睛看到的“美”码成文字。但很快我发现，如果只是堆砌辞藻，宜春就只是一座漂亮的盆景。

第二次去，我挖的是“骨”。

我钻进了吴城的土里，爬上了袁州的谯楼，翻开了《天工开物》的残页。我才明白，宜春的骨子里是硬的，那是袁京的隐逸之骨，邓子龙的刚烈之骨，百丈清规的秩序之骨。那一刻，赋的架子才立起来。

第三次去，我悟的是“化”。

最难写的其实是“今”。当“锂电”“比亚迪”“数字经济”这些钢筋铁骨撞上“秀江”“古樟”“禅月”，格律在颤抖，文气在撕裂。我纠结了很久，是直接用“锂”字硬闯这古文门庭，还是避而不谈？最终选择了“白金”二字做媒，既守住赋体的尊严，又不负时代的馈赠。这不仅是修辞的胜利，更是我对这座城“新旧共生”的理解：旧脉不断，新枝自荣。

写罢搁笔，回望这洋洋洒洒千余言语。我不只是在记录宜春，我是在为这片土地寻找一个“坐标系”：纵向看，它上承商周青铜，下启锂电新能；横向看，它左牵禅宗钟鼓，右挽药都烟火。

这篇赋，不是写给游客看的导游词，而是写给自己和喜欢宜春人看的一面镜子。愿你我在这镜中，认出自己的祖先，看清脚下的路，并坚信，无论时代如何裂变，那口名为“宜春”的泉水，永远不会干涸。

餐毕回邸，方入大堂，谈笑间忽起戏言。今日我等四人驱车造访宜春农行，共襄编史盛举，这般情景，恰似《西游记》里师徒同框终得真经般的欢喜。

回房后，默然呆想，速记此篇以表念想。可谓莫嫌宜春地远，那方山水别有洞天。

歌曰：

吴头楚尾古袁州，秀水拖蓝绕画楼。

明月山高擎玉宇，仰峰云起护林陬。

温汤沸鼎融霜雪，硒土培元养鹭鸥。

千载书香传礼乐，状元洲畔听渔舟。

又歌曰：

春雨漫岚绽异花，夏风暑气宿仙家。

秋澄皓魄照千界，冬拥温汤雪煮茶。

稻浪翻金藏硒土，竹涛鸣玉仰峰霞。

四时清福谁先得？半属袁州半属花。

附：唐•韩愈的一首五律《秋字》

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

况与故人别，那堪羁宦愁。

荣华今异路，风雨昔同忧。

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

此篇小文写写放放，前后三年，今日终得成章。感谢！

——李文军记于丙午年六月四日宜春取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