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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与刀之歌57·松平信康

菊与刀之歌57·松平信康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7-09 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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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与刀之歌57·松平信康

菊与刀之歌·萧饮寒
57 松平信康


那口井在院子最深的角落里,母亲从不让我靠近。她说不吉利,说井底住着会学舌的鬼。可三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我只知道那圆洞里有水,水里有天,天上有月亮,有时候一个月亮,有时候两个。

第一次发现井会说话,是在一个起雾的早晨。我蹲在井沿往下看,雾从水面上浮起来,白蒙蒙的,像母亲蒸饭时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的气。雾气底下有一张脸,大大的,白白的,是母亲。可母亲明明在廊下梳头,头发一绺一绺落在膝盖上,黑得像井里的水。

我转头看廊下的母亲,又转头看井里的母亲。井里的那个对我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廊下的母亲大一些,大到我看见她的牙缝里有一根黑色的线。那根线动了动,变成一条小鱼,尾巴一摆,钻进水深处不见了。

"母亲,"我跑到廊下扯她的袖子,"井里也有一个你。"

梳子停了。母亲的指关节捏着梳柄,捏得发白。她没有转头看井,只是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我的后脑勺靠着她的心口,听见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又重新跳起来,跳得又急又碎。

"别理那口井,"她说,"井里什么都没有。"

可井里明明什么都有。第二个黄昏我趴在井沿数水面的银杏叶,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叶子底下浮出一把刀的影子。那把刀没有柄,只有刀刃,薄薄的,亮亮的,在水里慢慢旋转。刀刃转一圈,水面就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光来,光照见井壁上爬满的根须,一条条像血管,暗红色,轻轻搏动着。

我伸手去碰刀刃的倒影。指尖触水的瞬间,母亲从身后扑过来把我拽倒。我们俩摔在石板上,她的胳膊肘磕破了皮,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井台边。她的血是暗红色的,像井壁上的那些根须。

"我说了不许靠近!"她很少这样大声说话。声音撞在井壁上弹回来,变了调子,像是井也在跟着喊——不许靠近不许靠近不许靠近——喊了三遍才停下。

那天夜里母亲发烧了。她躺在床上,额头烫得像灶膛里的火炭。我用湿布给她擦脸,擦一下,她的眉头皱一下,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珠黑得发亮,亮得像井水里的月。

"竹千代,"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你看见什么了?"

"刀,"我说,"井里有把刀,没有柄。"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还有呢?"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还有你。你躺在水底下,头发飘得高高的,像那种黑色的水母。你的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像是睡着了。可你的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白白的,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

母亲松开手,闭上了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说的话我听不清,只有几个字从齿缝里漏出来。我凑近听,听见她说"绳子"、"湖"、"白色的绳子"。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我不知道她在哭。我把被子拽上去盖住她的肩膀,被角蹭过她的后颈,那里湿漉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第三天,母亲的烧退了。她坐在井边,用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梳下来的头发攒成一团,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黑色的圈。她把那个圈伸到井口,松开手,黑发圈落进水里。水面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母亲在干什么?"

"在寄信,"她说,"给三河的你父亲。"

"头发能寄信?"

"能。"她笑了笑,但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睛看着井水,井水里浮着那个黑发圈,发圈慢慢散开,变成一根一根的黑线,像无数条小蛇往水底游去。游到最深处的时候,那些黑线忽然聚拢,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一个蹲着的孩子,背对着水面,后脑勺光光的。那个孩子的后脑勺慢慢转过来。他没有脸,额头的部位是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我尖叫起来。母亲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手臂圈着我,圈得很紧。我听见她说"别看了",可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蹲在井边,两个人都看着那口井,看着无脸的孩子沉下去,沉进最深的黑里。

从那以后,母亲开始教我用树枝劈东西。树枝是银杏枝,细细的,绿色的,握在手心还有树的温度。她让我对着井水劈,一刀下去,水面裂开,裂开的地方会短暂地映出别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座城,城楼上的旗飘着;有时候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白色的衣服;更多的时候是母亲的脸,浮在水面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劈,"母亲站在我身后说,"劈开那些东西。"

我劈了。树枝劈进水里的瞬间,所有的幻象都碎了,碎成一片片发光的鳞片,缓缓往井底沉。那些鳞片沉到底部以后,拼成一面圆圆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大人躺在地上,肚子中间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水在往外流;另一个大人漂浮在一片宽阔的水面上,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没入水中,像有人在水下拉扯着她。

我认出了那两个大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母亲。

"母亲,"我放下树枝,觉得肚子中间凉凉的,"你在湖里。"

她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汗。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耳垂上少了一只银鸟。她摸了摸耳朵,又摸了摸井水,井水晃了一下,那只银鸟从水里浮出来,翅膀张开,像一只真正的鸟那样扑棱了两下,又沉下去了。

"母亲,"我说,"小鸟掉进水里了。"

"让它去吧,"母亲站起来,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它本来就应该在水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月亮从纸门的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线。我顺着那道白线爬出去,爬到井边。月光下井口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圆圆的鼓面。我趴在鼓面上往下听。

井水在说话。它在说一个词,说了很多遍,那个词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母亲的名字,是一个我没听过的词。那个词每次从水底浮上来,水面上就会泛起一片红,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盏红色的灯。然后井水开始翻涌,涌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水花溅在我脸上,我舔了一下,是咸的,又腥又咸。

我凑得更近些。水面安静下来以后,浮出几件东西——一件小小的红衣服,像给小女孩子穿的,领口绣着一朵花;旁边漂着一根黑色的长头发,那根头发比母亲的头发长,发梢系着红色的绳结;最底下沉着一片白色的东西,被水泡得软塌塌的,像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可字全被泡化了,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墨。

我想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但那些墨团在水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像三个字,一会儿又像一个字也没有。我盯了太久,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张纸沉下去了,沉进最底部的黑暗里,连泡化了的墨团都看不见了。

纸沉下去以后,水面忽然变得异常清澈。清澈得像一面真正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的脸。可我的脸旁边还挤着另一张脸——那张脸很小,很白,两道眉毛细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垂进水面,和水里的倒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真的辫子,哪根是水里的影子。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张嘴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动,每动一下,水底就亮一下,红色的光,像心跳。最后她的嘴唇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红光都聚成一个点,那个点沉到井底,咚的一声轻响,像石头落了地。

我往后一坐,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磕出一个包。我摸着那个包爬起来再看,水面已经平静了,什么红衣服什么辫子什么白纸都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的脸——三岁的脸,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铁锈味的咸。

那天夜里我回到被窝,钻进母亲的胳膊弯。她还在睡,呼吸又轻又慢,像风穿过银杏叶。我把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听,心跳是正常的,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数着时间。可我的肚子还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肚脐眼往四周蔓延,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从我的身体里伸出去,伸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母亲耳垂上最后一颗银鸟也不见了。我到处找,在廊下找,在庭院里找,在井边找。井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白白的天空,一片云都没有。

"别找了,"母亲站在门口说,"都掉进井里了。"

"全都掉进去了?"

"全都掉进去了。"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指尖在耳洞上停了一瞬,像在堵住一个很小的伤口。"也好,干干净净的。"

她开始梳头。那天她梳了很久,从清晨梳到中午,从中午梳到黄昏。梳下来的头发堆在膝盖上,像一座小小的黑山。她把头发收进一只木匣子里,匣子盖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得像银杏叶落地。

"竹千代,"她说,"等你去了三河,把这个匣子带上。"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母亲。"她笑了笑,笑得嘴角往上翘,翘得像井里那个母亲一样大。"母亲就住在这个匣子里了,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伸手碰了碰木匣子。木头很凉,凉得像井台的石头。我把耳朵贴上去听,听见里面有水声,咕噜,咕噜,像井在吐泡泡。

"母亲,"我抬头看她,"你在匣子里也会梳头吗?"

她蹲下来,把我和木匣子一起抱住。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头发垂下来,垂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气息。

"会,"她说,"母亲永远在梳头。梳到你长大,梳到你变成大名,梳到你娶妻的那一天。"

"娶妻?"

"嗯。"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你会娶一个从远方来的女子。她的衣服上会有红色的花纹,她来的时候会带着一封信,信上有许多字,可最后那些字都会被水泡化——就像井里那张白纸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但什么都决定了。"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她说话的时候,井水一直在轻轻地响,咕噜,咕噜,像是在附和。

"母亲怎么知道我会娶远方的人?"

母亲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映出我的脸,像井水里映出的那个我一样,小小的,白白的。

"井说的。"她摸着我的头发,"井什么都看见了。它看见了你要娶的人,看见了那个人带来的信,看见了信上泡化的字——"

"泡化的字是什么?"

母亲摇头。"看不清。井里的水太多了,把字都泡烂了。但井看见了结局。结局就是母亲要回到水底下去,而你——"

她停下来,把手伸进木匣子里。匣子里的黑头发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两圈,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抽出手指,头发也跟着滑出来,滑溜溜的,像一条蛇。

"而你,竹千代,"她把那根黑头发绕在我的小指上,绕成一个环,"你会用一把没有柄的刀,把肚子里的水放出来。"

我低头看小指上的黑发环。它慢慢地收紧,勒进我的皮肤里,不疼,但凉。凉意顺着小指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胳膊肘,一直爬到肚子中间停下来。

"母亲,"我说,"我肚子里的水,会流到哪里去?"

"流到井里来。"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流到我这里来。到时候我们母子就在水底下团聚了,你数你的月亮,我梳我的头发,谁也不来打扰。"

她伸手探进井水,捞了一把。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手心只剩下一颗银色的水珠。她把那颗水珠举到月光下,水珠里映出两个影子,一大一小,手牵着手,站在一口井边上。

"竹千代,"她说,"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我和你。"

"还有呢?"

我又仔细看了看。水珠里除了我们两个的影子,最远处还站着一个人,红衣服,长头发,辫梢上系着红色的绳。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她手里捧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全被水浸烂了,墨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还有一个人,"我说,"穿红衣服的,她手里有张湿透了的纸。"

母亲的手一抖,那颗水珠落进了井里。叮咚一声,井水翻涌起来,翻涌的水面上最后映出一幅画面——一片很大的湖,湖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子,他的肚子是破的,破洞里流出水来,水流向湖心,湖心里浮着一团白头发,头发底下是一张闭着眼睛的脸,嘴角翘着,像在笑。

然后井水咕噜一声,什么都碎了。

母亲把井口的石板推过来,盖住了井口。又搬了三块石头压在上面,每块都像小西瓜那么大。她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对我伸出手。

"走吧,"她说,"天亮了。"

我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被石板压住的井口,石板底下有咕噜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说话。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小指上那根黑发环又紧了一分,紧到我感觉到肚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应,咕噜,咕噜,和井水一个节奏。

萧饮寒 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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